侦察艇缓缓驶入巨茧敞开的门户,如同微尘落入神明的眼眸。外部那乳白色的光芒在身后逐渐收敛,门户无声闭合,将最后一丝与外界宇宙的联系切断。
艇内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传感器几乎失效,扫描波如同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反馈。
“所有外部信号中断。我们……与‘星尘遗民’号失去了联系。”艾莉丝的声音通过艇内通讯传来,带着一丝被干扰的杂音,但冷静依旧。
凯的回应带着压抑的紧张:“明白。保持最高警戒。有任何异动,随时准备强行突围。”尽管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突围”可能只是一个心理安慰。
赤霄扶着虚弱的苏晚,熔金之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簇不灭的火焰,警惕地感知着四周。这片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充斥着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能量流,它们温和地包裹着侦察艇,引导着它向深处漂去,并未表现出敌意,却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古老威压。
苏晚靠在赤霄身上,努力调整着呼吸。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依旧强烈,但手中“源点之钥”传来的温暖,和体内“初生之光”与这片空间隐隐的共鸣,让她稍微好受了一些。她能感觉到,那个悲伤而疲惫的意念,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初时如同远方的星辰,随即迅速扩大,最终将侦察艇完全吞没。
他们驶入了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广阔空间。这里仿佛是巨茧的心脏,无数粗壮如山脉、细密如发丝的银白色能量脉络,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生命的血管与神经网络,最终连接向空间的中心——那里悬浮着一个由最纯净光芒构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复杂几何体,它缓慢地旋转着,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波动,正是整个“茧”生命气息和悲伤感的源头。
而在那光芒几何体的下方,一个更加具体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与星痕灵体形态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古老、也更加……疲惫的银色人形。她(从其柔和的光辉与轮廓判断)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伫立了万古岁月。她的面容模糊不清,被流淌的银色光晕笼罩,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不再是冰冷的猩红,而是化为了如同秋日潭水般的、蕴含着无尽智慧与深沉悲悯的银灰色。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星痕的灵体上,带着一种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迷失的‘弦歌者’……你终于回来了。】她的意念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沧桑与温和,但那份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我是伊莎,‘万念归一之茧’的守护者,最后的‘织网者’之一。】
星痕的灵体剧烈震颤着,在那目光下,他仿佛看到了自身存在的源头,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却依旧无法拼凑完整。【伊莎……守护者……我……】他传递出混乱而痛苦的波动。
伊莎的目光随即转向赤霄,银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承载着‘终末’印记的战士……你的力量与‘摇篮’格格不入,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加剧‘茧’的负担。但……你守护‘种子’的意志,我感受到了。】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苏晚身上。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某种不可思议之物的……惊叹与深深的忧虑。
【而你……矛盾的继承者,携带着‘彼端’火种的‘回响’……】她的意念在苏晚脑海中轻轻回荡,【告诉我,孩子,当你凝视深渊时,你看到了什么?】
苏晚在赤霄的搀扶下站直身体,勇敢地迎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困惑、恐惧、决心,以及那份对艾瑟、对同伴、甚至对这片“摇篮”莫名产生的责任感,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我看到了毁灭,也看到了想要守护的一切。”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看到了未知的危险,也看到了必须前行的道路。我的力量或许如你所说,充满矛盾,但它属于我,我会用它去理解,去保护,去找到答案——无论是关于‘虚无之噬’,关于我的身世,还是关于……你们为何如此悲伤。”
伊莎静静地听着,银灰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阅读苏晚灵魂的每一道纹路。
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了整个文明的重量。
【很好的回答。纯粹,且……充满变数。】她抬起手,指向空间中央那巨大的光芒几何体,【那就是‘万念归一之茧’的核心,也是维系着我们‘织网者’文明最后火种的‘灵韵之源’。它曾经连接着宇宙的‘生命之网’,维护着无数星域的生机与平衡。】
她的意念变得低沉而痛苦。
【但‘虚无之噬’……并非你们所理解的毁灭者。它是‘平衡’的另一面,是宇宙为了对抗‘存在’的无限膨胀而诞生的……‘归零机制’。】
“归零机制?!”苏晚和赤霄同时一震。
【是的。】伊莎的意念充满了无奈,【当某个文明,或者某种‘存在’的形式,发展到足以威胁宇宙整体结构的平衡时,‘虚无之噬’便会苏醒,将其‘归一’,回归于无,为新的可能性让出空间。它没有善恶,只是一种……冰冷宇宙法则的执行者。】
“那我们……”苏晚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所在的文明,以及……你身上所代表的、来自‘彼端’的‘可能性’,都已被判定为‘失衡’的因子。】伊莎看向苏晚,【这就是为何‘清洗派’会追杀你们,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真相,但他们本能地服务于这种‘平衡’,清除他们认为的‘异常’。】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难逃被‘归一’的命运?”赤霄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他体内的毁灭之力似乎也在共鸣。
【并非绝对。】伊莎的目光再次投向星痕,【‘织网者’的职责,本是维护‘生命之网’的稳定,延缓‘归零机制’的启动。但我们……失败了。在对抗上一次‘虚无之噬’的浪潮中,我们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只能将最后的火种封存于此,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以避免被彻底‘归一’。】
她看向苏晚手中的“源点之钥”。【艾瑟带走的,不仅是钥匙,也是我们试图寻找‘第三种可能’的希望——一种既能维系存在,又不引发‘归零’的新平衡。他找到了你,并将这希望寄托于你这矛盾的‘可能性’之上。】
“第三种可能……”苏晚喃喃道,感觉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但时间不多了。】伊莎的意念带着急迫,【‘虚无之噬’已经再次锁定这片星域。外部的腐化,内部的衰败,都在加速。‘茧’的力量正在流失,我……也即将维持不住这最后的庇护所。】
她看向星痕。【迷失的‘弦歌者’,你需要回归‘灵韵之源’,取回你失去的记忆与权能,这是稳定‘茧’的第一步。】她又看向苏晚和赤霄,【而你们,矛盾的继承者与终末的战士,你们的力量本质相斥,却又因羁绊而共存。这本身,或许就是‘第三种可能’的雏形。但你们需要找到让这两种力量共存乃至共鸣的方法,否则,在真正的考验面前,你们只会彼此拖累,一同湮灭。】
真相,果然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们不仅要面对一个作为宇宙法则的敌人,还要在自身力量的矛盾中,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赤霄握紧了拳,熔金之瞳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苏晚则紧紧握住了“源点之钥”,眼中虽然仍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星痕的灵体,则在那“灵韵之源”的呼唤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飘去,走向他命运的归处。
最终的考验,即将在这巨茧的核心,在这宇宙法则的阴影下,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