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麦芒上时,打麦场已经热闹起来。其其格的阿爸磨亮了镰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抓起一把镰刀在麦秸上试了试,“唰”地割下一小束,麦秆切口平整得像用尺量过。
“阿古拉,其其格,来!”他扬了扬手里的镰刀,“开镰得有个仪式,你们俩是最先撒种的,第一镰该你们来割。”
阿古拉握着镰刀的手微微发颤。木柄被磨得光滑,带着前人留下的温度,刀刃上还沾着点新磨的铁屑。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握住一束麦子,麦芒刺得掌心发痒,却奇异地让人踏实。
“苏姐姐说,第一镰要割得稳,”其其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也抓着一束麦子,辫子上的麦秆鸽子随着动作轻轻晃,“这样全年的收成才稳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唰啦”一声,两束沉甸甸的麦穗应声而落,麦芒上的晨露溅在裤脚上,凉丝丝的像碎玉。打麦场的乡亲们立刻鼓起掌来,将军带着兵卒们也笑着拍手,连“雪团”都扑棱棱飞起,在麦垄上空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像在应和这丰收的序曲。
“好!”其其格的阿爸接过割下的麦穗,用红绳捆成一束,插在打麦场的石碾上,“这叫‘麦神桩’,能保佑颗粒归仓。”
割麦的队伍像条长龙,沿着麦垄缓缓推进。镰刀起落间,金红色的麦浪不断涌向打麦场,空气中弥漫着麦秆的清香和汗水的微咸。阿古拉割得快,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麦茬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想起苏婉信里说的“割麦要留三寸茬,方便后续犁地”,便特意调整了镰刀的角度,麦茬果然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阿古拉姐,歇会儿!”小石头举着水壶跑过来,身后跟着“雪团”,白鸽嘴里叼着块粗布,是给阿古拉擦汗用的。“苏姐姐寄的打麦法子,将军让我给你念念——‘脱粒时先晒半日,麦壳干了更容易分离’。”
阿古拉接过水壶,喝了口凉丝丝的甘草水,忽然看见“雪团”脚爪上缠着圈细麻线,线尾系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朵蔷薇。“这是苏姐姐系的?”她轻声问。
小石头点头:“将军说,苏大人怕‘雪团’累着,特意让木匠做了这木牌,说是‘护身符’。”
割到正午,麦垄已经割出长长的空档,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其其格的阿妈带着妇女们送来午饭,是用新麦面烙的单饼,卷着腌黄瓜和酱肉——老张按苏婉寄的方子做的酱肉,用了江南的冰糖,甜咸适中,肉香混着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苏姑娘说,割麦耗力气,得多吃点带油的,”其其格的阿妈给每个人递饼,“她还托人带了些江南的梅子干,说泡水喝能解乏。”
阿古拉咬着饼,忽然发现其其格的发间别着朵野蔷薇,是苏婉上次寄来的花种长出的,花瓣边缘泛着粉红,像抹了层胭脂。“好看吗?”其其格得意地晃了晃头,“我要戴着它等苏姐姐回来,让她看看咱们草原的花,不比江南的差。”
午后的打麦场成了金色的海洋。石碾滚滚转动,脱粒后的麦粒堆成小山,男人们挥舞着木杈翻晒麦秸,女人们坐在树荫下簸扬麦粒,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阿古拉学着苏婉图纸上的法子,用竹筛筛选麦粒,饱满的落在底层,空壳留在筛面,很快就分出了两堆。
“苏姐姐的法子真管用,”其其格捧着筛好的麦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这麦粒,颗颗圆实,像珍珠似的。”
正说着,“雪团”突然振翅飞起,在打麦场上空盘旋三圈,朝着关隘的方向飞去。小石头跳起来喊:“定是去给苏姐姐报喜!说咱们的麦子割得顺利!”
傍晚时分,最后一束麦子被运上打麦场。夕阳把麦堆染成金红色,石碾上的“麦神桩”在风中轻轻摇晃,红绳闪着光。其其格的阿爸用斗量了量,高声报数:“今年亩产比去年多了三成!多亏了苏姑娘寄的麦种和法子!”
乡亲们欢呼起来,将军让人抬来苏婉寄的米酒,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液入喉,带着桂花的甜香,暖得人心头发热。其其格举着酒碗,对着关隘的方向喊:“苏姐姐!我们丰收啦!”
阿古拉也举着碗,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苏婉就在身边——她的智慧藏在饱满的麦粒里,她的牵挂系在“雪团”的翅膀上,她的温暖混在米酒的醇香里,早已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夜深时,打麦场的喧嚣渐渐平息。阿古拉坐在麦堆旁,给苏婉写回信。油灯的光映在纸上,她的字迹虽不如苏婉娟秀,却写得格外认真:“麦子已收毕,亩产逾三石,皆赖苏姐姐所赠麦种与良法。胭脂稻长势正好,穗子泛红如胭脂,待成熟时,定寄新米与你。打麦场的石碾上,插着你画的鸽子图,‘雪团’总在旁边守着,像在等你回来。”
她把信折成麦秆的形状,放进竹管,又往里面塞了一小撮新收的麦粒。“雪团”站在她肩头,用喙轻轻蹭着竹管,仿佛知道这封信要寄给最想念的人。
第二天清晨,“雪团”带着信飞向天边。阿古拉站在打麦场,望着白鸽消失在朝霞里,忽然听见湿地传来其其格的惊呼:“阿古拉姐!胭脂稻的穗子更红了!像苏姐姐寄的胭脂!”
阿古拉往湿地走去,晨露沾湿了裤脚,却挡不住心里的暖意。她知道,等胭脂稻成熟时,苏婉的回信一定会随着鸽哨声而来,带着江南的秋光,落在这片刚刚收获的土地上。而她们,会在新翻的土地上种下冬麦,在湿润的稻田里养肥鱼虾,守着彼此的牵挂,等着下一个丰收,也等着久别重逢的那一天。
风拂过麦茬地,传来细碎的声响,像在说:别急,日子还长,好光景都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