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把阿古拉从昏沉中晃醒。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熟悉的朱漆城门就在眼前,门楼上的“安宁门”三个字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像块刚出炉的糖糕。
“到了。”老管家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巷口。阿古拉跳下车时,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草原的软草甸子踩惯了,再踏这硬邦邦的石板路,竟有些不习惯。巴特尔拎着装奶豆腐的布包跟在后面,小石头则抱着他的龙风筝骨架,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含糊不清地嘟囔:“城里的风都比草原的软。”
巷子里飘来饭菜香,张婶家的烟囱正冒着白汽,看见他们回来,隔着院墙就喊:“古拉丫头回来啦?你娘炖了羊肉汤,让我给你留了一大碗呢!”
“谢谢张婶!”阿古拉笑着应道,心里暖烘烘的。刚拐过弯,就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还夹杂着娘的咳嗽声。她赶紧推门进去,灶房里果然飘着羊肉的香气,娘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菠菜都掉在了筐里:“可算回来了!冻着没?”
“娘,我不冷。”阿古拉扑过去抱住娘的肩膀,发现她后背比上次见面时更驼了些,棉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她忽然想起草原上其其格的阿妈,总是穿着崭新的羊皮袄,说是其其格用第一茬羊毛换的,心里不由发酸,“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她从布包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羊皮,是其其格阿妈特意鞣制的,软得像棉花:“这羊皮做件坎肩正好,比棉花暖和。”又拿出个小陶罐,“这里是酥油,拌在粥里香得很。”
娘摸着羊皮,眼眶红了:“你这孩子,总惦记家里。”转身就往灶房走,“快坐,羊肉汤就好,加了萝卜,你最爱吃的。”
巴特尔把奶豆腐递给闻声出来的爹,爹是个木讷的木匠,接过东西时手都在抖,反复摩挲着油纸上的奶渍,半天才说:“草原……那边冷不冷?”
“不冷,其其格家有暖炕。”巴特尔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叔,这是牧民打的,说您用着趁手。”那刀身闪着寒光,木柄上还刻着朵简单的狼毒花——其其格弟弟的手艺。
爹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往磨刀石上蹭了蹭,眼里露出难得的亮光:“好物件,好物件。”
小石头早被厨房的香气勾走了,正踮着脚看阿古拉娘盛汤,鼻尖快碰到锅沿:“婶子,我能多放两勺辣椒油不?草原的辣椒没咱家的够劲。”
“能能能,管够!”阿古拉娘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红油,“慢点喝,别烫着。”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羊肉汤冒着热气,奶豆腐拌着红糖,连爹都喝了两盅酒,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阿古拉说起草原的事,说其其格家的羊群下了三十只羊羔,说巴特尔的弟弟套住了只雪狐,皮毛白得像云,说小石头差点被公羊追得掉进河沟里,逗得娘直笑,咳嗽都轻了些。
夜里躺在熟悉的土炕上,阿古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热的,盖着娘刚晒过的棉被,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草原的风啸声?还是其其格睡前唱的摇篮曲?她摸了摸枕头下的竹笛,笛孔里还藏着那片蔷薇花瓣,已经干透了,带着点淡淡的香。
“在想什么?”窗外忽然传来巴特尔的声音,他和小石头睡在厢房,大概也没睡着。阿古拉披衣下床,推开窗,见他正坐在院中的石碾上,手里转着那支竹笛。
“在想其其格说的,开春要种青稞。”阿古拉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她说咱们的土豆种要是能在草原活,今年冬天就不用只吃干肉了。”
小石头也钻了出来,抱着个暖炉:“我问过将军了,他说土豆喜凉,草原的气候正好。等明年开春,咱们把地窖里的种薯挑些大的,用稻草裹着运过去,肯定能发芽。”
“还有肥料,”阿古拉补充道,“将军说羊粪混着草木灰最管用,其其格家有现成的羊圈,正好用上。”
三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石碾子上的月光越积越厚,像铺了层霜。巴特尔忽然敲了敲竹笛:“对了,其其格让我带句话,说她绣了个荷包,等雪化了就给你寄来,上面绣的是咱们一起放的风筝。”
阿古拉心里一动,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那里别着颗沙棘果核,是临走时其其格塞给她的,说种在院子里,说不定能长出小苗来。她忽然起身:“走,咱们去地窖看看土豆种!”
地窖里冷飕飕的,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阿古拉举着油灯,照亮角落里的薯窖,里面码着一排排圆滚滚的土豆,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她小心地挑出二十颗,用稻草仔细裹好:“这些肯定能行。”
小石头蹲在旁边数土豆,忽然指着角落的麻袋:“这是什么?”里面装着些褐色的颗粒,像小石子。
“是荞麦种,”阿古拉爹不知何时站在窖口,手里拿着件厚棉袄,“去年收的,磨成面做煎饼香得很。草原能种不?能的话也带点去。”
阿古拉眼睛一亮:“能!其其格说草原的坡地适合种荞麦!”她赶紧又装了一小袋,心里像揣了团火——原来爹一直在记着她说的话。
回到屋里,阿古拉把土豆种和荞麦种放进木箱,又往里面塞了把新磨的镰刀,是爹连夜用巴特尔送的那把小刀改的,木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她忽然想起将军说的“土地不说谎”,觉得这些种子像一个个小约定,藏着春天的信。
接下来的日子,阿古拉帮着家里腌咸菜、纳鞋底,巴特尔跟着爹去木匠铺打下手,把牧民给的小刀磨得越发锋利,小石头则天天往将军府跑,回来就说试验田的麦子长势多好,说将军又新收了个徒弟,是其其格托人送来的草原少年。
腊月二十三那天,将军派人送了副春联,还有两斤刚炒的瓜子。阿古拉娘把春联贴在门上,红纸上的“春”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小石头啃着瓜子,忽然说:“将军说,等正月十五闹完花灯,咱们就可以准备去草原了。”
“真的?”阿古拉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都差点扎到手指。她绣的帕子上,刚绣好半只风筝,线脚歪歪扭扭的,像草原上被风吹歪的炊烟。
“真的!”小石头用力点头,“将军还说,要跟咱们一起去,他想看看雪化后的草原,说那时候狼毒花该冒绿芽了。”
阿古拉放下针线,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草原的星星比城里密得多,像撒了把碎钻,其其格说,星星落下来的地方,来年就会丰收。她摸了摸兜里的沙棘果核,忽然想把它种在院子里——等长出小苗,就移栽到草原去,让它在那里开花结果,像个不会走的信使。
除夕那天,巷子里飘着鞭炮的硫磺味,阿古拉帮着娘包饺子,巴特尔和爹在贴福字,小石头则举着灯笼在院里转圈,嘴里唱着草原的牧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却格外热闹。
“古拉丫头,发什么呆?”娘推了推她的胳膊,“饺子要煮破了。”
“没发呆。”阿古拉回过神,赶紧把饺子捞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我在想,其其格现在是不是也在吃饺子?”
娘笑了:“肯定在吃,说不定还在念叨你呢。开春就去看她,啊?”
阿古拉用力点头,夹起个饺子塞进嘴里,羊肉馅的,混着萝卜的清甜,和草原的奶豆腐味不一样,却同样暖人。她知道,不管是城里的热炕头,还是草原的暖毡房,只要心里装着惦记的人,日子就会像这饺子一样,圆滚滚、热乎乎的,藏着说不尽的盼头。
夜里守岁时,她把装着种子的木箱搬到床头,又把那支竹笛放在上面。窗外的烟花炸开时,她仿佛听见草原的风正穿过笛孔,带着其其格的笑声,说:“等你哦。”
阿古拉笑着捂住嘴,怕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不用等太久,等雪化了,风筝飞起来,她们就会在草原上再见。到那时,这些种子会在土里发芽,竹笛会在风里唱歌,所有的惦记,都会长成看得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