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奏折抵达京城时,恰逢春闱放榜,新科进士们正身着官袍在御街夸官,红绸漫天,鼓乐喧天。但这份带着泥土气息的奏折,却在养心殿掀起了更静水深流的波澜。
皇帝逐字读完奏折,指尖在“屯田亩产三石七斗”“士兵自纺布匹三百匹”“黑风崖残部自愿编入归义营”等字句上反复停留。案头还放着王侍郎的辩解书,满纸“萧逸结党营私”的指控,此刻看来倒像跳梁小丑的聒噪。
“传朕口谕,”皇帝合上奏折,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赏归义营白银五千两,种子百石,着工部赶制农具千件送去。”
太监愣了愣——这赏赐虽不算丰厚,却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他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皇帝补充道,“让吏部拟份文书,归义营士兵凡立有军功者,可入楚籍,其家眷编入雁门关户籍,与边民同等待遇。”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在朝堂炸开。太尉党羽试图反驳,却被御史台用周明带回的粮样、布匹实物怼得哑口无言——归义营自食其力,未耗国库分毫,反而有盈余,凭什么不能入籍?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萧逸正在教新加入的蛮族降兵耕地。巴图疯了似的从关外跑进来,手里挥舞着吏部文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将军!入籍了!咱们归义营……能入楚籍了!”
士兵们瞬间围了上来,文书在人群中传看,粗糙的指尖抚过“楚籍”二字,有人突然哭出声,有人对着京城方向磕头,更多人举着锄头欢呼,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
“入籍了……俺也是大楚子民了!”曾是蛮族小首领的阿古拉抹了把脸,露出憨厚的笑,“俺家娃以后能去私塾念书了?”
“能!”萧逸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不仅能念书,立了大功还能做官!朝廷说了,归义营与楚营同等待遇!”
欢呼声震得远处的烽火台都在发颤。归义营的营房连夜挂起了大楚的龙旗,士兵们把自己种的新麦磨成面粉,蒸了满满几笼馒头,香气飘出三里地。
周明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对萧逸道:“将军看到了?民心比什么都重要。”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陛下还说,归义营可设校尉一名,由你举荐,报兵部备案。”
萧逸看向人群中正在教孩童认字的巴图,他虽出身蛮族,却识文断字,更在黑风崖舍身护过伤员。
“属下举荐巴图。”
巴图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出来:“将、将军?俺……俺能行吗?”
“你能。”萧逸拍了拍他的肩,“归义营的弟兄信你,我也信你。”
当晚,归义营燃起篝火,新磨的面粉做了馒头,自酿的米酒倒满陶碗。巴图捧着校尉印信,对着月亮发誓:“俺巴图此生追随将军,护雁门关,护大楚,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士兵们跟着举杯,陶碗碰撞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周明看着火光中一张张发亮的脸,忽然明白萧逸那句“都是大楚的兵”里藏着的力量——不是靠刀枪逼出来的归顺,是用信任和尊重焐热的真心。
夜风带着酒香飘向关外,远处的蛮族部落隐约传来歌声,那是归义营的士兵在教他们唱大楚的民谣。萧逸望着星空,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此刻,雁门关的月光下,再没有“归义”与“原生”的隔阂,只有一群守着同一片土地的人,在为明天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