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试验田的影子拉得老长,阿古拉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圈。小石头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着自己那株蹿得老高的苗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萧将军收到信,会不会真的要最大的土豆?”
“肯定会啊,”阿古拉头也不抬,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将军那么辛苦,守着关隘,连顿热乎土豆饼都吃不上。”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画了个圆圈当头盔,旁边堆着个比人还大的土豆。
蒙克家小子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攥着把刚掐的野花,紫色的小花瓣沾着露水:“你们在说什么?将军才不稀罕土豆呢,他肯定更想知道咱们的苗儿长得好不好。”他把野花往阿古拉手里一塞,“给,赔你早上被我碰掉的露珠。”
阿古拉愣了愣,把花别在羊角辫上,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谁稀罕你的花……不过,这颜色还挺好看。”
小石头“嗤”了一声,故意撞了蒙克家小子一下:“就你嘴甜。我娘说,将军最爱吃土豆饼,去年冬天还托人从关内带了袋土豆种呢。”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偷听我爹说的,将军好像小时候在乡下种过土豆,说那是‘踏实的味道’。”
三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萧将军,聊着秋天的收成,直到暮色漫过田埂,才想起该回家了。阿古拉临走时,特意把那株绑着竹竿的苗儿又扶了扶,小声说:“明天见呀,要好好长。”
夜里的学堂格外安静,只有周先生的窗还亮着灯。他正给萧逸写回信,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孩子们今日在田埂上画了个戴头盔的小人,旁边堆着个巨大的土豆,说要留给将军。阿古拉的苗儿虽折过叶柄,却扎了最深的根;小石头的苗蹿得快,需提防倒伏;蒙克家的苗叶密,已开始孕育花苞,想来会结不少土豆。”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望向窗外。月光洒在试验田上,苗叶上的露珠闪着银辉,像撒了满地的星星。三个孩子的身影仿佛还在田埂上晃动,吵吵闹闹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甜。
“先生,还没睡呀?”门外传来阿古拉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周先生开门,见小姑娘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我娘做了土豆粥,说给您端一碗。她说先生天天帮我们照看苗儿,肯定累了。”
碗沿还沾着两粒小米,周先生接过来,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替我谢谢你娘。”
“先生,”阿古拉捏着衣角,月光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您说,将军真的种过土豆吗?小石头说他种过,是真的吗?”
周先生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是真的。那时候将军才十几岁,跟着他祖父在乡下,住的茅草屋后面就有块土豆地。他说过,土豆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就结出那么多果实,比任何花花草草都实在。”
阿古拉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向往:“那将军种的土豆,是不是特别大?”
“不一定大,但肯定瓷实。”周先生笑了,“他说,好土豆不在大小,在淀粉足,炖在锅里能煮出沙来。”
这时,小石头和蒙克家小子也来了,手里分别拿着烤红薯和野枣:“阿古拉说你没睡,果然!我娘烤的红薯,给先生尝尝。”“这是我爹上山摘的野枣,甜得很!”
三个孩子挤在门口,把吃食往周先生手里塞,月光在他们头顶织了层银纱。周先生把他们拉进屋里,在桌上摆开碗筷,分了粥给他们:“一起吃点。”
小石头捧着碗,吸溜着粥说:“先生,您知道吗?蒙克家小子他娘,今天教我娘做奶渣土豆饼了,说等收了咱们的新土豆,就做给大家吃。”
“我娘说要放黄油,”蒙克家小子补充道,眼睛发亮,“她说草原上的做法,香得能把邻居家的狗引来。”
阿古拉小口喝着粥,忽然问:“先生,您说咱们的苗儿,会不会长出像将军种的那种瓷实土豆?”
周先生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想起萧逸信里的话:“孩子们的心最纯,你把真心给他们,他们就会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以前总觉得这话太理想化,如今看着眼前三个捧着热粥、眼里闪着光的孩子,忽然懂了。
“会的,”他肯定地说,“只要你们好好照看它们,它们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就像人一样,你对它用心,它就会给你回报。”
蒙克家小子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那我明天再去多捡点牛粪,给苗儿当肥料。我娘说牛粪肥最养地。”
“我去给苗儿搭个支架,免得被风吹倒,”小石头立刻接话,“我爹有旧竹竿,我去劈几根。”
“我……我去拔草,”阿古拉小声说,“我眼神好,能分清草和苗。”
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夜里的计划都安排好了,像是在谋划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周先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试验田种的哪里是土豆,分明是一颗颗慢慢发芽的童心。
夜深了,孩子们回去睡觉,周先生却毫无睡意。他走到试验田边,借着月光查看苗儿。阿古拉那株绑着竹竿的苗儿,果然比别的更挺拔些,折过的叶柄处抽出了新的嫩芽;小石头的苗儿虽高,却被夜风刮得有点晃,看来明天真得搭个支架;蒙克家小子的苗儿最壮实,叶片间隐约能看见小小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能开出白色的土豆花了。
他想起萧逸临走时的嘱托:“这关隘太冷,得多点活气才行。”以前总不明白,火气是什么?是商队的吆喝?是士兵的操练?如今看着这片被孩子们捧在手心的试验田,看着他们为了一片叶子争执、为了一颗土豆期待,忽然明白了——火气就是这些细碎的牵挂,是孩子们眼里的光,是田埂上的吵闹声,是深夜里端来的一碗热粥。
周先生回到屋,在给萧逸的信后又添了一段:“孩子们今夜送来土豆粥,说要等新土豆收了做奶渣饼。阿古拉的苗儿抽了新芽,小石头打算搭支架,蒙克家的苗儿要开花了。关隘的风虽冷,试验田的苗儿却长得热闹,人心也跟着暖了。”
放下笔,他走到窗边,望着试验田的方向。月光下,那片小小的田地像块绿宝石,嵌在黄土坡上。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夹杂着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以往总觉得寂寥,今夜却透着种安稳的热闹。
他仿佛能看到秋天的景象:孩子们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刚挖出来的土豆,泥土沾在脸上,笑得露出豁牙。阿古拉举着最大的那颗,要给萧将军留着;小石头数着自己的收成,得意地晃脑袋;蒙克家小子则拉着娘,要学做奶渣土豆饼。
夜风拂过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苗儿在说悄悄话。周先生笑了笑,关上窗,把这满室的暖意和窗外的月光,都留在了心里。
明天,该教孩子们给苗儿掐尖了。他想,得让小石头的苗儿长得再壮实些,免得风一吹就倒;蒙克家的苗儿花苞太多,得掐掉几个,才能结出更瓷实的土豆;阿古拉的苗儿虽慢,根扎得深,将来定会给个大惊喜。
关隘的夜,依旧漫长,但试验田的苗儿在长,孩子们在长,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期待,也在悄悄酝酿。就像土豆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却在某个清晨,会用饱满的果实,回报所有的等待和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