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只响了一下,就没再继续。
林野没睁眼,手指却已经滑到了酸辣粉盒边缘。他轻轻掀开盖子一角,确认那几张符纸还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王大锤。”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嗓音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这次墙边传来窸窣响动,一个人影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但那身油腻的网吧工作服还能认出来。
“在呢。”王大锤踉跄着跑过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你别死啊,我刚把药箱找到。”
“我没打算死。”林野扯了下嘴角,“但我快撑不住了,你先别聊人生理想。”
王大锤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下。他蹲下来,把背上的药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晃得叮当响。
“优先处理肋骨断的三个。”林野闭着眼说,“北侧柱子底下那个,呼吸带哨音,肯定裂了;东边穿夹克的,左手抬不起来,肩脱臼;还有靠门那个女的,腿打颤,是灵气反冲伤到经络。”
王大锤一边听一边点头,动作利索地开始分药。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递出一瓶淡绿色膏体,随口问。
“疼出来的经验。”林野低声说,“我去年在巷子里被揍断两根肋骨,喘气像拉风箱,跟刚才那人一模一样。”
王大锤哼了声:“你还真是拿命在积累数据库。”
林野没回话,只是慢慢把手探进卫衣内侧,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现在凉得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块普通石头。但他不敢放松——刚才那一波爆发,透支的不只是灵力,还有身体的底子。
他抬起左手,在自己大腿外侧掐了几下。疼感传来,脑子才清醒了些。
“帮我扶她一下。”他对王大锤说。
王大锤立刻明白,小心翼翼把苏浅从他怀里接过去,让她靠在操作台边上。林野借力撑着地面坐直,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肋骨缝里搅。
他伸出右手食指,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后,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符纹。指尖微光一闪,随即消散。
“借气安神符。”他说,“不能用灵力治人,就只能靠残灵引流,勉强稳住他们的状态。”
王大锤看着他一个个给伤员点恶心,忍不住问:“这真有用?”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林野抹了把脸,“但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救,比干躺着等死强。”
轮到苏浅时,他停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冰的,脉搏细弱,但节奏没乱。他没画符,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手腕内侧,确认寒毒没扩散。
“她暂时不能醒。”他说,“再透支一次,神仙也拉不回来。”
王大锤点头:“我守着她。”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药发完,别光盯着一个地方看。”
几个队员陆续涂上药膏,脸色渐渐缓和。有个年轻人睁开眼,看见林野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头儿……我们还能打吗?”
林野歪了下头:“你现在能站起来不?”
那人试了试,摇摇头。
“那就不算废。”林野说,“等你能站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打。”
周围几个人轻笑出声。
林野也笑了笑,然后突然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厉害。他赶紧用手捂住嘴,等放下时,掌心又多了点红。
王大锤皱眉:“你这血止不住啊。”
“内伤。”林野摆手,“没事,我又不是第一天吐血。网吧通宵三天那会儿,鼻血都能接半杯。”
“少贫。”王大锤塞给他一瓶褐色液体,“这是我熬的‘续命水’,三成符灰加七成草药,难喝但顶用。”
林野接过瓶子闻了闻,眉头直接拧成疙瘩:“这味儿比我泡面桶还冲。”
“爱喝不喝。”王大锤收回手,“你不喝我给别人。”
林野翻个白眼,仰头灌了一口。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喉咙像被火燎过,但紧接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上来,慢慢往四肢散。
“行吧。”他咳了两声,“这玩意儿比隔夜茶强点。”
他把瓶子还回去,顺手从酸辣粉盒里抽出一张符纸,当着所有人的面贴在自己胸口。
“最后一张保命符。”他大声说,“谁敢抢,我跟他急。”
底下有人笑:“你上次说最后一张,是第三张。”
“这次是真的。”林野一脸严肃,“前面五张都是假的,这张才是祖传认证。”
哄笑声更大了些。
气氛松了下来。
林野靠着操作台底座,慢慢把双腿收拢,盘膝坐下。他闭上眼,尝试引导体内残余的灵流循环。丹田空荡荡的,像被扫荡过的便利店货架,但他没放弃,一点点从四肢百骸里抽丝剥茧般回收散逸的灵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有人轻声说话,有人换药,有人默默盯着通道入口。
林野始终没动。
直到王大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声问:“还能撑多久?”
林野没睁眼:“到他们再来之前。”
王大锤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半瓶矿泉水递过去:“省着点喝。”
林野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着润了润喉咙就吐在旁边。这种时候,水分要留着关键人用。
他把瓶子还回去,忽然伸手抓住王大锤的手腕。
“你闻到了吗?”他问。
王大锤一怔:“什么?”
“空气里有股味。”林野眯起眼,“像是烧塑料混着铁锈,淡淡的,但一直在变浓。”
王大锤用力嗅了嗅,摇头:“我没闻到。”
林野没松手:“你去通知所有人,别生火,别点符,保持安静。如果有谁突然头晕、恶心,立刻报告。”
王大锤神色一紧:“中毒?”
“不确定。”林野松开手,“但刚才那声响动,不像是撤退。更像是……在布置什么东西。”
王大锤起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林野从怀里摸出母亲留下的黄边符纸,看了一眼,塞进他手里,“万一有异常,把它贴在通风口内侧。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王大锤接过,点点头,迅速消失在柱子后。
林野重新闭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旧疤。那道疤今天特别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他低头看了眼苏浅。
她还在睡,呼吸平稳,手指微微蜷着,抓着他的衣角衣摆。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
“你说咱们运气算不算差?”他低声说,“每次刚喘口气,就得准备下一架。”
没人回答。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至少现在,她不用睁眼面对这些破事。
外面风小了,大厅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药瓶碰撞的脆响。
林野靠在操作台边,指尖搭在丹田位置,感受着极其缓慢回流的灵气。那感觉就像冬天早晨试图启动一辆老旧电瓶车,拧了半天钥匙,马达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咔”。
够用了。
只要别让他躺下,他就还能站着。
远处,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节奏。
是整齐的,带着压迫感的,一步一步,朝这边靠近。
林野睁开眼,右手慢慢滑向酸辣粉盒。
盒盖掀开一半,里面只剩两张符纸。
他抽出一张,捏在指间,没贴出去,也没收回来。
就那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