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金属舱室内外,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速度流逝着。
舱室内,慕之晴盘膝坐在那个巴掌大小的【微光阵】旁,呼吸悠长而微弱。阵中汇聚的、被黑色碎片力量勉强梳理过的稀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渗入她体内,温养着那些布满细微裂痕的经脉。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比起之前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她的空间感悟也在稳步提升。如今,她已经能够较为稳定地让身周数尺范围内的光线产生一定程度的扭曲,制造出简单的视觉误导。甚至能通过感知空气中微不可察的振动,“听”到更远处金属结构因温度变化或能量流动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形变声响。这让她对藏身之所外的环境,有了一种超越肉眼和神识的、更加立体的感知。
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她心底那日益沉重的阴霾。
慕容易琛那双冰蓝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眸,如同梦魇,总在她闭目凝神时悄然浮现。那声冰冷的“走”字,更是如同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着她两人之间那道骤然出现的、不知缘由的鸿沟。
他到底怎么了?那股力量从何而来?是福是祸?
疑问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心神。她知道,困守于此,永远得不到答案。
必须出去!必须找到他!至少,要弄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晰,便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再也无法压制。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准备。利用对空间的感悟,她将那个简陋的【微光阵】进行了数次优化,虽然范围依旧只有巴掌大,但能量汇聚的效率提升了一丝,对伤势的温养效果也更好。她将玄冰戒中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几块相对坚硬的金属碎片作为临时武器,几枚仅存的、效果聊胜于无的低阶符箓,以及那块神秘的黑色玉石和金属板残片。
伤势远未痊愈,灵力更是几乎没有恢复。她现在的状态,顶多比一个强壮的凡人好上些许,唯一的依仗,便是那点空间感悟和对危险的直觉。
但这足够了。只要还能动,还能思考,她就必须去闯。
选定了一个清晨(根据外界透入缝隙的光线强弱判断),慕之晴最后检查了一遍藏身处的伪装,将那枚黑色碎片紧紧握在掌心,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出了那个她栖身多日的金属舱室。
重返废墟,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埃和微弱辐射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如今“看”到的世界,多了一层无形的“脉络”。她能感觉到脚下金属地面细微的应力分布,能“听”到远处某个结构因不堪重负而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呻吟,能凭借空气振动的异常,提前规避一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能量湍流。
她如同一个幽灵,在巨大而残破的金属骨架间悄无声息地穿行。目标明确——前往“孕育之巢”的方向。她不知道慕容易琛是否还在那里,但那无疑是唯一的线索。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虽然避开了许多明显的危险,但废墟本身的环境就足以致命。一段看似坚固的廊桥在她踏上的瞬间突然断裂,她凭借对空间落点的瞬间判断,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另一根悬垂的金属缆索,才没有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裂隙。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腐蚀性能量的金属风暴席卷而过,她只能蜷缩在一处相对完整的金属管道内,依靠空间感悟扭曲身周的光线和能量波动,才侥幸未被那些如同活物般搜寻猎物的风暴卷走。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精神始终高度紧绷。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让她对空间的运用更加纯熟一分,但也消耗着她本就稀薄的心神之力。
数日后,她抵达了一片相对陌生的区域。这里的残骸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融后又重新凝固的怪异形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残留的毁灭性能量气息。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闪烁着不祥暗红色微光的晶状碎屑。
是之前那场大战的波及区域?还是“孕育之巢”力量侵蚀的边缘?
慕之晴更加小心,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扭曲的金属表面移动。
就在她绕过一座如同被巨力拍扁的金属山丘时,前方传来的景象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熔融痕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毙着数十具形态各异的尸体!
有浑身覆盖骨甲、形如蜥蜴的变异生物,有通体由岩石构成、却从中断裂的巨猿残骸,甚至还有几具穿着破烂不堪、依稀能辨认出人族特征的骸骨!这些尸体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冻结”状态——并非冰封,而是仿佛在瞬间被某种极致寒冷的力量剥夺了所有生机,连血液和软组织都化为了某种灰白色的、一触即碎的粉末状物质!只有坚硬的骨骼和甲壳得以保存,表面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白霜。
而在这些冻结尸体的中央,静静地插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冰蓝、造型古朴、剑身萦绕着缕缕寒烟的长剑。
剑柄之上,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却仿佛凝聚了万古寒星的冰蓝色宝石。
慕之晴对这把剑再熟悉不过——那是慕容易琛的本命飞剑,霜华!
只是,眼前的霜华,与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剑身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冰寒剑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带着一种漠视万物、冻结时空的……绝对零度般的气息!与他在“孕育之巢”爆发出的那股力量同源!
他来过这里!而且,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慕之晴的心脏猛地揪紧,快步上前。她仔细检查着那些被冻结的尸体,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怪物的实力绝对不弱,其中几具散发出的残余气息,甚至让她感觉比之前遇到的金丹期数据守护者还要危险!但它们却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灭绝生机!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她走到霜华剑前,剑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她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尝试伸手去触摸剑柄,指尖在距离剑柄尚有寸许时,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冰寒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她不得不缩回手,运转体内那丝清凉的生命能量,才驱散了那股寒意。
他为何将霜华留在这里?是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慕之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很快,她在霜华剑旁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凝结着白霜的金属板上,发现了一些痕迹。
那是一些用剑尖刻下的、极其潦草而深刻的字迹。字迹边缘同样凝结着寒霜,仿佛书写者当时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或者说极度冰冷的情绪状态。
【……压制……反噬……勿近……】
【……“它”在……呼唤……】
【……找到……“源碑”……】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碑”字甚至没有写完,笔画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此处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或干扰。
慕之晴死死盯着这几行字,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压制反噬?什么反噬?是那股冰冷力量的反噬吗?
“它”在呼唤?“它”是指畸变体?还是他体内的那股力量本身?
“源碑”……又是什么?是某种关键物品?还是地点?
信息支离破碎,却透露出令人不安的讯息。慕容易琛的状态显然极不稳定,那股力量似乎在反噬他,而畸变体(或者他体内的力量)仍在试图影响他。他将霜华留在这里,刻下这些警告,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到她?还是……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勿近”……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刺入慕之晴的心脏。他果然是在刻意避开她。
为什么?!
是那股力量让他变得冷酷无情?还是……他正在与体内的某种东西抗争,不想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让她心乱如麻。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就在这里附近!而且处境危险!
她必须找到他!
“源碑”……这个词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她立刻回想起之前在菌毯网络那里看到的、那半截指引路径的残碑!还有“守秘人”提到过的只言片语……难道“源碑”指的就是那种石碑?它们记录着更古老的信息,或者……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着之前遭遇残碑的位置和菌毯网络提供的地图。结合慕容易琛留下的字迹方向,她大致判断出,“源碑”可能位于“孕育之巢”另一个方向的深处,那片区域连菌毯地图都标注得极其模糊,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没有犹豫。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柄散发着拒人千里寒意的霜华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独自承受着一切的男人。然后,她毅然转身,朝着判断出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
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可能不仅仅是废墟的危险和畸变体的威胁,更可能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甚至可能敌我不分的慕容易琛。
但她别无选择。
随着不断深入,环境变得更加恶劣。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灰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迷雾,能见度急剧下降。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而粘稠,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的生物腐烂的内脏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叽”声。空间中游离的能量变得更加狂暴而诡异,甚至带着一种腐蚀精神的力量,让慕之晴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破妄真言抵抗。
她凭借着对空间的感知和对危险的直觉,在迷雾和怪异的地形中艰难穿行。好几次,她都差点陷入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沼,或是被迷雾中无声无息袭来的、形如藤蔓的触须缠住,全靠对空间落点的精准判断和及时的空间干扰才得以脱身。
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心神之力也因持续抵抗精神侵蚀而接近枯竭。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终于,在穿越了一片布满了巨大、搏动着的心脏状肉瘤的区域后,她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迷雾在这里变得稀薄。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由某种漆黑石材构成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永无止境的暗红混沌,却诡异地没有沾染丝毫尘埃与污秽。而在广场的中央,矗立着唯一的事物——
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与黑色玉石镶嵌而成的……巨碑!
碑体呈长方形,造型古朴厚重,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比之前所见残碑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奇异符号和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地、如同呼吸般明灭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散发出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承载了万古纪元秘密的磅礴气息!
源碑!
这就是慕容易琛提到的“源碑”!
慕之晴心中激动,正欲上前仔细查看——
“嗡!”
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威压,猛地从源碑之上降临!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因她的闯入而苏醒!
慕之晴只觉得浑身一沉,如同被无形山岳压顶,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全力运转空间感悟和那丝生命能量,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当场被压垮!
这源碑……竟自带如此恐怖的防护力场?!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那座散发着苍茫气息的巨碑。只见碑体正中央,那些明灭的暗金纹路缓缓汇聚,逐渐勾勒出了几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的立体符号!
虽然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几个符号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无视了她的一切防御,强行冲入了她的识海!
这一次的信息流,远比之前在数据库和菌毯网络那里接收到的更加狂暴、更加古老、也更加……支离破碎!
她“看”到了——
星海在无尽的黑暗中燃烧、崩塌,一个个辉煌的文明如同昙花般绽放又凋零……
她“看”到了——
那完整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混沌之卵”,在某个极其辉煌的殿堂中被供奉、被研究,被视为拯救一切的“希望火种”……
她“看”到了——
手持完整“归墟之钥”(黑色碎片完整形态)的、身形模糊的古老存在,与某些不可名状的、仿佛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恐怖影子在宇宙尺度上搏杀……
她“看”到了——
“巡天”战舰的逃亡,并非偶然,似乎……是某个更加庞大计划的一环?一个旨在对抗终末、寻找“归墟”之外出路的……悲壮赌局?
她甚至还“看”到了——
一副极其短暂、却让她心神剧震的画面:一个背影……一个与慕容易琛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穿着古老服饰的男子的背影,手持一柄冰蓝色的长剑,站立在一片破碎的星空下,他的前方,是无穷无尽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暗……而那男子周身散发出的剑意,赫然与慕容易琛此刻体内的那股冰冷力量……同源?!
这怎么可能?!
信息流如同风暴般席卷着她的意识,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也带来了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真相——“混沌之卵”、“归墟之钥”、“噬界之影”、乃至慕容易琛体内的神秘力量……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牵扯到一场横跨了不知多少纪元、关乎无数世界生死的、早已埋下的古老棋局!
而她和慕容易琛,不过是这盘棋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庞大的信息流彻底冲垮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而冰冷的剑鸣,如同划破暗夜的流星,猛地从广场的另一侧响起!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如同撕裂苍穹的极光,带着冻结一切的意志,悍然斩向了那座散发着磅礴威压的源碑!
慕之晴猛地转头。
只见迷雾稀薄的广场边缘,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一身残破的衣袍,掩盖不住那挺拔如松的身姿。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纯粹的、毫无感情的冰蓝,而是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冰晶在其中疯狂碰撞、碎裂、重组,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挣扎,以及一种……强行压制着什么的暴戾!
慕容易琛!
他果然在这里!
而他手中握着的,并非霜华,而是那柄凶剑——‘烬’!
只是,此刻的‘烬’,剑身之上不再燃烧着焚世莲火,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幽蓝色冰炎!
他看向源碑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一种仿佛源自本能的……吞噬欲望?
“找到……你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仿佛两块寒冰在摩擦。目光,却越过了源碑,落在了碑前那道纤细而倔强的身影之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警告,有挣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冰冷的疯狂!
慕之晴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无底冰渊。
他看起来……比在“孕育之巢”时,更加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