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风雪归途
林海雪原,真正的严寒足以冻结血液,封存生命。
暴风雪如期而至,甚至比预想的更加猛烈。狂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白,与风的怒号。
抗联的备用营地远在百里之外,这样的天气强行军,无异于与死神赛跑。但停下,意味着被紧随其后的日军搜剿队追上,或者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沈飞被牢牢绑在担架上,厚厚的棉被和帆布将他裹得像一个茧,只留出口鼻呼吸。即便如此,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如同细密的钢针,扎透层层包裹,直刺骨髓。右腿的伤口在低温下似乎麻木了,但那是一种危险的、失去知觉的麻木,伴随着一阵阵不受控制的寒颤和高烧开始侵蚀他的意识。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能听到狂风撕扯林木的咆哮,能感受到担架在深雪中艰难前行的颠簸,能看到抬着他的抗联战士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毛和帽檐上。昏沉时,耳边是战场上子弹的尖啸,是竹下博士那双冰冷的眼睛,是苏念卿模糊的笑脸……还有顾曼璐坠楼时决绝的眼神。
“水……箱子……”他在高烧的迷乱中呓语。
一直守在担架旁的胡文楷立刻凑近,将水壶里仅存的一点、已经半冻上的水,小心地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飞哥,箱子在,老张看着呢,没事,你放心。”他的声音在风雪的间隙中显得微弱,却异常坚定。
老张确实将那个黑色手提箱用绳索紧紧绑在自己背上,外面还罩了一层白色的伪装布。他走在担架侧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样本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不容有失。
队长杨震走在队伍最前面,凭借着他多年在林海雪原中与日军周旋的经验,艰难地辨认着方向。积雪没膝,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战士们轮流抬担架,彼此搀扶,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蹚出一条蜿蜒的、随时可能被风雪抹去的痕迹。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风雪太大,弟兄们体力快跟不上了!而且容易迷失方向!”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的战士凑到杨震身边,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杨震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停下来就是等死。他抬头望天,灰蒙蒙一片,根本无法依靠星辰或太阳辨别方位,只能凭借记忆和对地形地貌的直觉。
“不能停!告诉弟兄们,坚持住!穿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我们可以在那里暂时避一避风雪!”杨震吼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了一丝希望。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疲惫和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的白色迷宫。
沈飞在高烧中,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脱离这具饱受创伤的躯体。他仿佛又回到了沪上,回到了那个雨夜,他与苏念卿最后一次分别……画面一转,又是平房区草图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标记……然后是香坊糖厂仓库里,那个神秘枪手射出的一枪……
那个枪手……他\/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开枪?是为了阻止样本转移?还是为了灭口?他\/她最后逃出去了吗?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昏沉的大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濒临极限,连杨震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路线时,前方探路的战士发出了激动的呼喊:“队长!找到了!小屋!小屋还在!”
希望如同强心剂,让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他们奋力向前,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一座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的低矮木屋顽强地矗立着。
战士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开门口的积雪,撞开有些腐朽的木门,将沈飞的担架率先抬了进去。
小屋极其简陋,四面漏风,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遮蔽风雪的角落。战士们迅速生起一小堆篝火,微弱的火光和有限的温暖驱散了些许死亡的阴影。
卫生员立刻检查沈飞的伤势,情况很不乐观。高烧持续,伤口恶化,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仅靠意志力很难撑过去。
“必须尽快弄到消炎药,不然……”卫生员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杨震脸色阴沉,看着屋外依旧肆虐的暴风雪,沉默不语。这种天气,出去找药,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的沈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因为高烧而异常明亮,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箱子……”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老张立刻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到他身边。
沈飞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箱子冰冷的表面。他的目光扫过杨震、老张、胡文楷和周围疲惫却依旧坚守的抗联战士。
“打开它。”沈飞说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打开?这里面可能是极度危险的细菌样本!
“沈同志,这太危险了!”杨震立刻阻止。
“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沈飞喘着气,眼神固执,“也许……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线索。”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竹下和小林如此重视这个箱子,里面绝不仅仅是样本。或许,还有他们急需的信息,比如……药品的来源?或者“蓬莱计划”更核心的秘密?
在老张和杨震犹豫的目光中,沈飞用眼神示意胡文楷。胡文楷一咬牙,拔出匕首:“飞哥说打开,就打开!有什么危险,我担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端插入箱子的锁扣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胡文楷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没有预想中的玻璃器皿破碎声,也没有可疑的气体或粉末溢出。
箱子的上层,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密封的玻璃安瓿瓶,里面是浑浊的液体,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h-114”以及一些复杂的编号和日期。仅仅是看着这些瓶子,就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而在这些样本的下方,则是一厚沓用防水油纸包裹的文件。
胡文楷小心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数据和图表,还有一些手绘的曲线图。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其中一页附录上的几张黑白照片,让他瞬间瞳孔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照片上,是明显处于不同感染阶段的、痛苦扭曲的人体局部特写!皮肤溃烂,出现诡异的斑块和水泡……那是活体实验的“特殊临床数据”!
“畜生!”胡文楷猛地将文件拍在箱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
老张和杨震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沈飞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翻腾和生理上的不适。他示意胡文楷继续翻找。
胡文楷强忍着怒火,在文件堆里快速翻检。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从文件底部,抽出了一个用蜡封口的、更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标记。
他看向沈飞,沈飞点了点头。
胡文楷小心翼翼地撕开蜡封,从里面倒出几张纸和……一小板用锡箔纸包裹的、看起来像是药片的东西!锡箔纸上用德文印着字样。
卫生员立刻凑过来,拿起那板药片,借着火光仔细辨认,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是磺胺!是消炎药!还是德国拜耳的好货!”
磺胺!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救命的药!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激动。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沈飞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一松,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早就猜测,如此重要的转移,竹下或者小林可能会准备一些应对意外的物资,比如……他们自己也可能需要的急救药品。这纯粹是一场赌博,但他赌赢了。
“快!给沈同志用药!”杨震立刻命令道。
卫生员连忙取出药片,给沈飞服下。
希望,伴随着这意外的发现,再次在这间风雪飘摇的小木屋里点燃。
然而,当胡文楷拿起那几张和磺胺包在一起的纸时,他的脸色再次变了。那上面不是数据,也不是报告,而是一份手写的、类似于备忘录或日记片段的东西,用的依然是日文。
“飞哥……这上面……”胡文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提到了一个代号……‘菊纹’……还有……‘御前会议’……好像……好像在说,这个‘S-7’项目,是直接向天皇负责的……最高机密!”
木屋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蓬莱计划”的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如此高的层级?!
风雪依旧在屋外咆哮,但此刻,木屋内的寂静,比外面的风雪更加令人窒息。
他们手中的这个箱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沉重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