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靠岸惊魂
接下来的几天航程,“海龙号”如同一只谨慎的海鸟,尽量避开主要的航道,在近海区域与风浪搏斗。天气并不作美,阴云密布,海风凛冽,时不时还有阵雨袭来。破旧的船体在波浪中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对于沈飞而言,这无疑是地狱般的折磨。每一次船体的起伏和摇晃,都如同有无数根针在他受伤的右腿里搅动。伤口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下,愈合得极其缓慢,甚至出现了轻微红肿的感染迹象。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去而复返,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只能依靠崔医生留下的药物和胡文楷的悉心照料勉强维持。
胡文楷的心也一直悬在嗓子眼。他不仅要照顾沈飞,还要时刻警惕海上的情况。期间,他们又远远地避开了两艘日军巡逻艇和一队似乎是伪满海上警察的船只。每一次,都靠着余叔老道的经验和“海龙号”其貌不扬的伪装,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余叔和他的船员们依旧沉默寡言,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可靠的默契。他们按时送来淡水和简单的食物(主要是硬邦邦的饼子和咸鱼),偶尔还会给沈飞换药用的淡水稍微加热一下。在这茫茫大海上,这条破船和船上的人,成了沈飞和胡文楷唯一的依靠。
终于,在离开上海后的第五天傍晚,一直阴沉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风浪也渐渐平息。阿水从桅杆上滑下来,对余叔低声道:“老大,看到陆地了,前面应该就是营口外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胡文楷轻轻摇晃着昏睡的沈飞:“沈老板,快到了,我们快到营口了!”
沈飞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集中精神。
余叔走下底舱,脸色却并不轻松:“到是到了,但营口港现在是日本人重点把守的地方,盘查比海上还严。你们这副样子,尤其是他……”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沈飞,“……能不能顺利上岸,还得看运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能直接进港,目标太大。天黑之后,我把你们放在南边一片滩涂附近,那里比较荒凉,巡逻也少。你们自己想办法摸上岸,按照约定,会有人在那边等你们,接头暗号还记得吧?”
“记得。”胡文楷重重点头,“三声蛙鸣,间隔一长两短。”
“嗯。”余叔不再多说,转身回去操舵。
夜幕缓缓降临,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海龙号”关闭了所有灯火,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向一片漆黑的海岸线。远处,营口港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般闪烁。
船在离岸还有百余米的一片浅水区停了下来,这里水下是淤泥和滩涂,大船无法再靠近。
“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余叔低声道,指了指放下的小舢板,“阿水划你们过去。记住,上岸之后,立刻离开滩涂,找地方隐蔽。”
胡文楷再次道谢,然后将沈飞背在背上,小心翼翼地顺着绳网下到摇晃的小舢板上。沈飞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胡文楷身上,右腿无力地垂着,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水奋力划动船桨,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冲向黑暗的海岸。
冰冷的泥水不时溅到身上,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短短百余米的距离,却显得无比漫长。终于,舢板底部传来了摩擦淤泥的滞涩感——靠岸了!
“保重!”阿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调转船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胡文楷背着沈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淤泥里,艰难地向岸上跋涉。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力,淤泥仿佛有吸力般拉扯着他们的腿。沈飞能感觉到胡文楷的呼吸变得粗重,背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相对坚实的滩涂时,远处突然射来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伴随着日语和伪满警察的呵斥声:
“什么人?!站住!不许动!”
糟糕!被巡逻队发现了!
胡文楷心中一沉,几乎是本能地,他背着沈飞猛地向前一扑,滚入一片半人高的枯芦苇丛中!
“在那边!钻进芦苇荡了!包围过去!”叫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胡文楷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将沈飞护在身下,心脏狂跳。沈飞也屏住了呼吸,剧烈的动作让他腿上的伤口崩裂,温热的血液再次渗出,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手电光柱在芦苇丛上方扫来扫去,脚步声就在附近。
“妈的,跑得倒快!肯定不是好东西!”
“搜!仔细搜!肯定没跑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呱——咕呱——咕——呱——”
三声惟妙惟肖的蛙鸣,带着一长两短的特定节奏,从不远处另一个方向的芦苇丛中传了出来!
接头信号!
胡文楷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立刻用同样的节奏,回应了三声蛙鸣。
对面的芦苇丛一阵轻微的晃动,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传来:“这边!快!”
胡文楷不再犹豫,背起沈飞,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芦苇丛的掩护下,手脚并用地快速爬去。
很快,他们遇到了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满是冻疮的汉子。那汉子看到胡文楷背上的沈飞,二话不说,上前帮忙搀扶,同时低声道:“跟我走,这边有个排水涵洞,能通到岸上!”
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两人在复杂的芦苇和沟壑间穿梭,很快找到了一个被枯草掩盖大半的、散发着污浊气味的混凝土涵洞。
“爬进去,一直往前,出口在岸上一个废弃的砖窑后面。”汉子说道,“我在外面引开他们!”
说完,他故意弄出一些声响,朝着与涵洞相反的方向跑去,嘴里还用当地方言大声嚷嚷着:“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吓老子一跳!”
远处的巡逻队立刻被吸引,叫嚷着追了过去。
胡文楷和沈飞不敢耽搁,立刻钻入了狭窄、潮湿、充满恶臭的涵洞。胡文楷在前,几乎是拖着沈飞在泥泞的洞壁中艰难前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他们奋力爬出涵洞,发现自己果然在一个废弃砖窑的阴影里。远处营口港的灯火清晰可见,而巡逻队的叫喊声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两人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沾满污泥,狼狈不堪。
那个戴狗皮帽子的汉子很快也绕了回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事了,那帮蠢货被我绕晕了。我是老耿,‘福寿堂’派来接应你们的。”他看向沈飞,眉头紧锁,“这位就是‘陈少爷’?伤得不轻啊……得赶紧找个地方安置。”
绝处逢生,终于踏上了满洲的土地。但沈飞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营口,不过是通往哈尔滨魔窟的第一道门槛。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