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里飞速旋转,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恰好的匿名邮件。这份资料的价值不亚于千万欧元的投资。它就像一张精准的战报,让弗兰克看清了对手的底牌和弱点,也让他明白了时间的紧迫性。
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能拿到索恩半导体的核心机密,并且用这种方式送到弗兰克手上?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所以,你是因为那份资料才最终决定签字的?”沈砚舟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弗兰克博士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匆匆行走的人群。
“不完全是。那份资料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让我有了说服董事会的理由。但真正说服我自己的,是你。”
弗兰克博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砚舟的脸上。
“是你说的那番话,是你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这张谈判桌上的疯狂。我见过很多投资人,他们带着精算的表格和傲慢的态度,把我的研究当成一组可以预测回报率的数字。他们很专业但他们没有灵魂。说实话,我研究了一辈子光子,它们纯粹、直接、不惜一切代价地奔向目标。现在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走回沈砚舟面前,拿起酒瓶又给他添上一些。
“所以,我愿意把我的未来,也押在你的身上。”
沈砚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股灼热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脏,然后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份恰好出现的资料,那只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的手,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人。除了他那位身在远方,却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大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大哥还是在意他的。
“博士,合作愉快。”他放下空杯子。
“合作愉快,沈。”弗兰克博士也放下了杯子,称呼已经变了,“现在,你要去跟你的团队庆祝了。他们可等了你太久。”
柏林,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啤酒馆。
这里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厚重的原木桌椅和挂在墙上老旧的球队围巾。空气中弥漫着烤猪肘的浓郁香气和啤酒花的清冽味道。老刘、小张和陈律师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面前的啤酒杯续了一次又一次,但谁也没动桌上的食物。
当沈砚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砚舟!”
“小沈总!”
连续几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劫后余生的狂喜混杂着酒精,让这几个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男人都有些失态。
老刘的眼圈有点红,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包含了太多东西。
“坐吧,都站着干什么。”沈砚舟笑了笑,在主位坐下。
“快快快,老板,上菜!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东西都拿上来!”小张兴奋地朝着吧台的方向喊。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他一向是最稳重的,此刻嘴角也咧到了耳根。
“我……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一样。砚舟,你是没看到,你签完字之后,克劳斯那个老家伙看你的眼神,简直了。”
“何止是克劳斯。”老刘给自己满上一大杯啤酒端起来,“我是服了,砚舟,我老刘跟了你父亲这么多年,又在你大哥手底下干过,我以为我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杯,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他说完,仰起头,一升的啤酒杯被他一饮而尽,泡沫沾了一嘴。
“刘叔,你慢点。”沈砚舟笑着拿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大口,他身上穿着件白t恤,外面套着亚麻衬衫,银灰色的头发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没有他们那么激动,胜利的狂喜已在他心中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压力也是动力。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陈律师通宵做的法律预案,没有小张精确的技术数据,没有刘叔你关键时候帮我镇场子,我一个人也唱不了这出戏。”
旁边的小张也端起了酒杯。他平时话不多,此刻也显得格外激动,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小沈总,你就别谦虚了。以前我总觉得您年纪小,做事……有点随性。但这次,我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叫运筹帷幄。从准备资料到预判对方的每一个问题,再到最后关头给他们施加的压力……每一步,都在您的计算之内。我学到了太多东西。”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陈律师也端起了杯子,“砚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刚开始接这个案子,我是有顾虑的。我觉得你太年轻,太冒险。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你冒险,是我们这些人的眼光跟不上你的格局。以后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我也干了!”
四个杯子重重地碰到一起。
热气腾腾的烤猪肘、香肠和土豆泥被端了上来,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没人再用刀叉,老刘直接上手撕下一个巨大的猪肘递给沈砚舟。
“来,砚舟,吃!这几天你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砚舟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酒精的催化,彻底松弛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三天三夜的仗,现在终于可以躺在战壕里喘口气了。
“刘叔,你还记得吗,我刚进项目组的时候,连个项目计划书都写不明白,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沈砚舟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哪儿教你了,你小子学东西快得很。”老刘笑着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不过说真的,那时候我就跟你大哥说过,我说砚舟这孩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跟董事长和总裁一模一样。你大哥当时怎么说来着?”
老刘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大哥说什么了?”沈砚舟问。
“他说,‘他不止要像我们,他要比我们走得更远’。”老刘一拍大腿,“现在我信了!绝对信了!”
酒馆里的人纷纷侧目,但看到他们这桌狂热的气氛,也都报以善意的微笑。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喝得有些高了。老刘开始讲他年轻时跟着沈敬言跑业务的陈年旧事,陈律师开始抱怨德国的法律条文有多么反人类,小张则拉着沈砚舟,非要跟他探讨光子芯片未来的应用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