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的惊呼像石子投进刚平复的寒潭,瞬间搅乱了盆地的寂静。沈逸扶着楚曦往旁挪了两步,指尖还能感觉到她未散尽的颤意 —— 刚从心魔里挣脱的身子还虚着,他不敢让她再受半分惊扰。两名亲兵扛着铁铲上前,积雪被铲刃刮开时簌簌作响,暗青色石材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边缘冻着的冰碴子刮过甲胄,划出细碎的脆响。
随着覆盖物层层剥离,众人眼中渐渐露出惊色:这方石板竟架在同样材质的基座上,基座朝向祭坛的一侧,藏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 —— 形状、纹路,竟与楚曦贴身带的星核碎片分毫不差,像天生为它留的位置。
“试试。” 楚曦的声音还带着弱,却伸手从衣襟里摸出星核碎片。碎片裹着她的体温,在寒风里泛着淡光,递到亲兵手中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在赌一场未知的局。
亲兵指尖的雪沫子蹭在凹陷边缘,星核碎片一落进去,便像钥匙入锁般卡得严丝合缝,连半分晃动都没有。下一秒,“咔哒” 声轻得像枯叶落雪,却在寂静的盆地里荡开回声 —— 仿佛千万年前的青铜齿轮终于咬合,带着岁月的锈迹缓缓转动。巨大的石板连带着基座往侧移开,露出个仅容一人弯腰的入口,阶梯向下延伸,裹着一股比幽冥漩涡更古老的寒流,混着星辰的清辉与混沌的沉郁,扑面而来时,连亲兵们呼出的白气都凝了冰。
“我先去。” 沈逸攥紧腰间佩刀,火把的光在他眼底跳着。他回头看楚曦,目光里裹着不容置疑的护意,“待我确认安全,你们再扶郡主下来。” 说罢,靴底碾过阶梯上的薄冰,一步步往下走,火把的光晕在幽暗里拓出窄窄的路,映得石壁上的星纹忽明忽暗。
阶梯短得超乎预期,不过十余步便触到平地。石室不大,四壁光滑得像被冰磨过,刻满了与石板同源的星图 —— 星辰的线条里嵌着细碎的银点,像把夜空揉碎了刻在上面。而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没有想象中的棺椁或珍宝,只有一卷银轴静静躺着,非帛非纸,裹着一层流动的星芒,触手时凉得像浸过北境融雪,却又透着丝温润,不像死物,倒像藏着活的光。
沈逸用佩刀敲遍石室四壁,确认没有机关暗箭,才朝上方扬声。楚曦在亲兵搀扶下踏入石室,脚步刚落,目光就被那卷银轴勾住 —— 轴上散出的能量波动,与她体内的暗银力量像久别重逢的故友,温柔地缠上来,却又带着一丝警示的沉郁,仿佛在诉说某个沉重的秘密。
她走上前,指尖刚碰到银轴,卷轴便自行展开,暗银光点顺着指尖爬进她的意识 —— 不是文字,是一幅幅会动的画面:归墟之眼在星空中沉浮,暗面的 “渊” 如墨潮翻涌;有人试图剥离力量,却被渊的寒气冻裂神魂;还有人撑过剥离,却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每一缕意念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竟是 “剥离之法” 的全卷秘辛!
卷轴的意念清晰地铺开:归墟之眼本是平衡之钥,可若承载者心魂不够坚韧,便会成渊的 “突破口”。而剥离,需闯过四道生死关:
其一,时机如刀刃上的雪 —— 需卡在渊的獠牙刚触到心魂,却未咬穿意志的瞬间。太早,归墟之眼像沉眠的冰,撬不动;太晚,心魂已被墨染,剥离时只会扯出渊的凶性,让整个北境沦为漩涡。
其二,护法如燃烛护灯 —— 需一位心志比钢铁还硬、与承载者心意相通的人,以精血为引、神魂为盾,筑 “净化力场”。可一旦力场破了,护法的神魂会被渊的寒气冻成齑粉,连转世的可能都没有。
其三,之地如根之土壤 —— 必须在归墟之眼初醒之地(如此处北境祭坛),借混沌星力 “骗” 过已与承载者血脉绑定的力量,稍有偏差,便会引发力量暴走,连石室都会被撕成碎片。
其四,代价如割骨剜心 —— 剥离时,承载者会像被活生生抽走魂魄,三成成功率背后,是要么失去所有力量成废人,要么直接身死道消;而护法,轻则经脉尽断,重则修为全废,再无拿起刀的可能。
银轴的光渐渐暗下去,楚曦握着它的指节泛白,指腹蹭过冰凉的星纹,连呼吸都放得轻。抬头看沈逸时,眼尾泛着红,那点不忍像针似的扎在眼底 —— 他刚用血脉帮她挡过心魔,腕脉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怎么能开口?怎么能让他再踏这趟九死一生的浑水?
“这法子……” 沈逸凑过来,能看见楚曦眼底的挣扎,心像被冰裹住,“太险了。” 他没说 “不行”,却把 “我陪你” 三个字咽进了喉咙 —— 他怕自己一说,她会更犹豫,更心疼。
石室内的沉默刚漫开,地面上突然传来兵器出鞘的锐响,像惊雷劈碎了寂静!“何人擅闯!” 亲兵的厉喝裹着寒风传下来,带着几分警惕的颤。
“是我!阿七!” 沙哑的声音撞进石室,像破了的风箱,“京城出事了!要见将军和郡主!”
楚曦和沈逸的心同时往下沉 —— 阿七是他留在京城的暗线,除非天塌下来,否则绝不会擅离岗位,更不会冒着风雪闯北境!两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阶梯上跑,楚曦的裙摆被冰碴勾破了都没察觉,沈逸更是一手扶着她,一手攥紧佩刀,掌心全是汗。
刚踏出入口,就看见阿七跪在雪地里 —— 他的披风结着冰壳,靴底沾的泥块冻得硬邦邦,连头发丝里都裹着雪粒,嘴唇裂得渗血,一开口,喉咙里像卡着沙:“将军…… 郡主…… 京城…… 京城要完了!”
“陛下怎么了?” 沈逸一把拽起他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的慌藏都藏不住。
阿七的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坑:“三日前,陛下突然呕血,太医院的药碗摔了三个都止不住!还有冷宫那口井…… 黑气冲得有丈高,守兵的银甲都被染黑了!钦天监说…… 说渊感应到您不在,在啃陛下的龙气,还在撞封印!” 他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要把话全倒出来,“宁国公的余党在街上传谣言,说您是灾星,您一走,陛下就快不行了…… 阁老们压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楚曦心上。她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石板才站稳 —— 原来她的离开,竟成了渊的 “机会”?原来她这把 “钥匙” 不在,渊就去啃她唯一的哥哥?那些谣言更像毒刺,把她的守护说成灾厄,把她的挣扎说成罪孽。
北境的风更烈了,卷着雪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楚曦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轴,卷轴的凉透过指尖传进来,像在提醒她:留下,是赌自己和沈逸的命,可京城可能等不到她回去;回去,是明知自己体内的力量随时会爆,却要迎着渊的獠牙上,说不定下次,连沈逸的血都救不了她。
雪光里,楚曦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渐渐站直了。她把银轴郑重地递到沈逸手中,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时,带着几分坚定的暖:“我们回去。”
“曦儿!” 沈逸攥紧卷轴,眼底的担忧快溢出来,“你知道回去要面对什么 —— 渊的反噬,陛下的病情,还有那些谣言……”
楚曦抬头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像雪地里开的梅,有决绝,也有无奈:“我没有选择。” 她望向南方,眼底映着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看见楚琰靠在软榻上咳血的模样,看见冷宫井口的黑气裹着冤魂,“北境的剥离是退路,可我的路从来不是退。”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沈逸的手背上,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哥哥在等我,京城的百姓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们等成灰。”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沉,像淬了冰的铁,“至于体内的力量,至于渊…… 我扛得住。上次能从心魔里走出来,这次也能。”
沈逸看着她的眼睛 —— 那里没有了犹豫,只有燃着的光,像寒夜里的星,虽弱却亮。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也不会劝她 —— 她的责任,就是他的责任;她要走的路,他会陪着一起走。
他把银轴塞进怀里,用衣襟裹紧,然后扶住楚曦的肩,声音沉得像北境的山:“好,回去。我陪你。”
亲兵们已经在收拾行囊,马蹄声在雪地里敲得急促。楚曦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石室,看了一眼祭坛上渐渐暗下去的幽冥漩涡 —— 剥离之法或许是条生路,可她的生路,从来不在逃避里。
风雪中,一行人的身影渐渐往南方去,马蹄踏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道坚定的誓约,刻在北境的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