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曦被阿七扶出冷宫废井时,星袍上的银蓝光纹已淡得像蒙了层灰,连垂落的袖角都在发颤。刚封完井底幽冥,她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每走一步都觉得经脉空得发疼,若不是阿七及时托住她的胳膊,恐怕要直接栽倒在结冰的宫道上。寒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却连抬手拢衣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点凉意顺着衣领往骨缝里钻,星眸半阖,却在垂睫的阴影里藏着淬了冰的清明 —— 她要的就是这副 “虚弱不堪” 的模样。
郡王府静室的檀香刚漫过床榻,楚曦便陷入了昏迷。这一睡就是整整一日,梦里尽是井底的黑雾与残魂的哭嚎,直到子夜时分,她才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湿了枕巾。刚醒时的虚弱比封魔时更甚:抬手时,指尖的星辉淡得像萤火虫的光;内视经脉,原本充盈的星力空得像干涸的河床;连识海里的归墟星图,运转起来都带着生了锈的滞涩,每转一圈,都似在磨着她的精神力。
可下一秒,她眼底突然亮了 —— 星图运转的滞涩里,藏着一丝极细的通透。之前星力总带着点外放的锋芒,如今经此一耗,竟像褪去了杂质的玉,与天地间的星辰气息贴得更近,连窗外飘进的雪粒,都能清晰感知到里面裹着的微弱星韵。
“郡主!您终于醒了!” 阿七的声音撞开房门,他眼底的血丝比昨日更重,手里还攥着叠奏折,“宫里来问了三次,皇后娘娘说若您醒了,让您务必入宫一趟;还有几位宗老,托人送了补药,却没附书信……”
楚曦抬手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柴:“替我回了皇后,就说我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朝中诸事,让她与阁老们依例处置,除非是北境军情或陛下龙体的急报,否则不必来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被褥上的暗纹 —— 那是沈逸从前帮她绣的青鸾,“另外,让人盯着送补药的宗老府,看看他们私下里见了哪些人。”
阿七心里一动,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这是要借着 “病倒”,看看京城暗处的鱼,哪些会先冒头。他躬身应下,刚要退出去,却被楚曦叫住:“把窗边的星纹瓷瓶递我。”
楚曦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莹白的星露丹,就着温水吞下。丹药入喉,化作一缕温软的星力,缓缓淌进经脉,像春雨润过干田。她盘膝坐起,掌心朝上,任由夜空中洒落的微凉星辉落在掌心,一点点揉碎了融进体内 —— 这次恢复虽慢,却让她对星力的掌控更精微,连从前难以察觉的星线波动,如今都能清晰捕捉。
朔方城的军帐里,烛火映着沈逸的侧脸,他指尖捏着刀鞘上的狼头纹,指节泛白。祭坛被毁后,北漠狼魂军像断了线的木偶,被他率部追着溃退百里,连兀术的王庭都往后挪了五十里,北境总算暂稳。可沈逸心里的不安,却像草原上的草,疯长个不停。
每日子夜,当军帐里的烛火只剩豆大一点时,那丝阴寒就会准时冒出来。不是漠北的风雪冷,是像有条冰蚕钻进了刀意核心,顺着经脉往四肢爬,引着他心底的杀意往外涌。昨日演武,他与亲兵对练,不过是对方出刀快了些,他竟瞬间提了七分力,长刀劈在亲兵的盾牌上,震得对方虎口流血,盾牌上的铁纹都崩了两道 —— 要不是及时收力,那刀怕是要劈进亲兵的肩膀。
“将军,您今日气色还是不好。” 张奎端着热汤进来,见沈逸眼底藏着的淡红,忍不住皱眉,“要不请随军的医官看看?”
“不必。” 沈逸摆了摆手,内视丹田时,那缕靛蓝色印记像条休眠的小蛇,藏在刀意的褶皱里。他试过用至阳内力冲刷,可内力刚靠近,印记就顺着经脉纹路滑走,钻进气海深处的死角,等内力退了,又慢悠悠地缠回刀意上,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他摸向怀中的护身符 —— 那是楚曦临走前给他的,用青鸾纹的锦缎包着,里面塞了片她亲手晒的星草。指尖蹭过锦缎边缘磨出的毛边,那上面还沾着点她常用的檀香,像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一想到楚曦,他心底的烦躁就淡了些,可随即又揪紧:京城里有冷宫的幽冥,有朝堂的暗流,她一个人撑着,会不会出事?
那丝阴寒突然又冒出来,顺着刀意往上爬,刺得他太阳穴发疼。沈逸猛地攥紧护身符,指节泛白 —— 这幽泉的毒,绝不止让他脾气暴躁那么简单。它藏在刀意核心,像颗埋在他体内的种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芽,到时候…… 他不敢再想下去。
楚曦静养的第二日,南境的捷报就顺着驿马传进了京城。
李老将军在淮河灾区的动作极快:先派兵士用沙袋堵住溃堤的缺口,再让工部匠户连夜赶制简易棚屋,最后开仓放粮时,特意让医官在粥里加了防瘟疫的草药。最妙的是,楚曦之前留在他心口的那缕星辉,竟在夜里悄悄护着他 —— 有次灾民闹事,眼看要冲进食棚,那缕星辉突然泛了点光,让闹事的人莫名冷静下来,乖乖排队领粥。
“淮河的水退了大半,灾民都有粥喝,没闹瘟疫!” 传信的兵士跪在宫门前,声音里满是激动,“还有江南的粮商,跟着苏老板的船队,送了十万石粮食到北境,够边军吃两个月了!”
消息传开,京城里的百姓都松了口气,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楚曦的计策编成了段子,说 “郡主用星光照亮了淮河,用盐引换来了粮草”,听得食客们拍着桌子叫好。那些之前摇摆的官员,也开始往郡王府递拜帖,有的还送来了珍贵的补药,连之前说 “郡主用妖法” 的人,都闭了嘴。
可暗处的暗流,却没停。
郑源的旧部、户部侍郎周显,夜里悄悄去了宁国公府。宁国公是皇后的亲舅舅,因楚曦之前裁了他府里的冗员,一直记恨在心。两人在书房里关了半宿,周显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画着 “楚” 字,压低声音说:“郡主病倒,正是咱们的机会。只要让宫里的人传些‘她用妖法伤了根基,活不久了’的话,那些靠她的官员,定会慌了神,到时候……”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两人立刻住了嘴。等宁国公让人去查,只在墙角发现了只掉了毛的野猫,却没看见暗处的暗卫 —— 那是阿七派去的,早把他们的话记了下来,正往郡王府赶。
皇后的态度也越来越微妙。她虽在朝议上夸楚曦 “有谋有略”,可转头就把自己的侄子,从六品的京官提拔成了正四品的通州知府。宫人递来楚曦的病情奏折时,她摩挲着凤钗上的东珠,珠串晃出细碎的光,却没立刻拆,只淡淡说 “先放着,让阁老们看看”,眼底的疏离,连旁边的宫女都看了出来。
楚曦躺在病榻上,听着暗卫的回报,星眸里没什么波澜。她早知道京城的水深,暂时的退避,就是为了让这些暗流浮上来 —— 等她养好了精神,再一一清理。
静室的烛火快灭时,楚曦突然睁开眼,识海里的星图猛地颤了颤。
北方传来的那缕熟悉气息里,掺了点像墨汁滴进清水的阴寒,顺着星线缠上来,刺得她心口发紧。她立刻集中精神,顺着星线往北边探 —— 沈逸的刀意里,竟藏着丝与井底幽冥同源的毒!那毒像颗小墨点,粘在刀意核心上,正一点点往他的经脉里钻,若不及时压制,迟早会把他的刀意染成黑色。
“沈郎……” 楚曦攥紧了床单,星眸里满是担忧。她想立刻去北境,可身体还没恢复,京城的暗流也没清,根本走不开。强行隔空传星辉?以她现在的状态,怕是传不到一半,就会再次昏迷。
沉思了半宿,楚曦终于有了主意。她让阿七取来一张特制的符纸 —— 那是用星草纤维混着朱砂做的,本身就带着点星力。她盘膝坐起,指尖凝着星辉,在符纸上勾勒起来。
每一笔都像在抽扯她刚恢复的精神力:画 “疏导” 的星纹时,指尖的星辉淡了又亮,亮了又淡;画 “净化” 的符眼时,额角的汗滴落在符纸上,被星辉瞬间蒸成白气;最后画 “守护” 的外圈时,她甚至咳出了口血,血滴在符纸上,竟被星纹吸了进去,让符纸泛出温润的光。
“成了。” 楚曦松了口气,符纸贴在掌心,能感觉到细微的跳动,和沈逸的气息隐隐呼应。她把符纸仔细封进信封,信封上还印了个小小的青鸾纹 —— 那是她和沈逸的记号。
“阿七,找最快的驿马,亲手把这个交给沈将军。” 楚曦把信封递给他,声音里带着叮嘱,“告诉她,贴身佩戴,子夜时分用内力激发,能暂时压下刀意里的阴寒。等我这边安稳了,就去找他。”
阿七接过信封,见楚曦脸色又白了几分,忍不住说:“郡主,您歇会儿吧,身子要紧。”
“没事。” 楚曦摆了摆手,望着窗外的星空,星眸里满是牵挂。那符纸虽不能根除毒印,却能像层屏障,护着沈逸。等她清了京城的暗流,恢复了星力,定要亲自去北境,把那毒印彻底逼出来。
楚曦静养的第三日,用星图探查冷宫废井时,心突然沉了下去。
井底的黑雾不再像之前那样冲撞封印,反而像块浸了水的海绵,吸着京城的混乱气息 —— 朝堂上的争执、后宫的算计、灾民对赋税的怨叹,甚至是街边小贩的口角,这些无形无质的意念,被它缠成细细的黑丝,一点点拉进封印里。黑雾的边缘淡了些,却更隐蔽了,若不是她对幽冥气息极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原来它在换着法子恢复力量。” 楚曦攥紧了赤霄剑,星眸里满是冷意。这幽冥怪物最狠的不是蛮力,是它能借人间的混乱滋养自己 —— 只要京城还有纷争,它就能一直吸下去,直到封印再也挡不住它。要彻底除了它,不仅要星力,还要一个国泰民安的天下。
几乎同时,北境的军报也传了过来。
兀术虽退了,却没闲着。他在王庭里养伤,让幸存的幽泉客卿教狼骑新的邪术;西羌边境的草原上,还出现了狼魂军的踪迹 —— 他们蹲在雪地里,用骨刀画着地形图,眼白里还带着淡红,说话时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响,像还没从邪术里完全醒过来。
“他们是想挑唆西羌和咱们开战。” 沈逸捏着军报,指节泛白。西羌本就和北漠有旧怨,若狼魂军在西羌边境闹事,再嫁祸给大永,西羌定会出兵,到时候北境又要乱了。
就在这时,驿马到了。沈逸接过阿七送来的信封,指尖先碰到了信封上的青鸾纹,那是楚曦的笔迹。他急忙拆开,符纸掉了出来,贴在掌心,带着点她身上的星温,瞬间压下了刀意里的阴寒。
“贴身佩戴,子夜激发……” 沈逸轻声念着信上的字,眼底的担忧淡了些。他把符纸贴身藏好,摸了摸怀中的护身符,嘴角勾起抹浅淡的笑。
可下一秒,刀意里的阴寒又冒了出来,比之前更甚。沈逸的脸色沉了下去 ——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北漠的新谋、体内的毒印、京城的暗流,像三张网,正往他和楚曦身上收。
风暴,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