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杨志刚放学回家,推开门,不是奶奶煮好的饭菜香,而是压抑的哭声。奶奶瘫坐在炕沿,布满老茧的手空空地摊着,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她攒了整整两年、藏在枕芯里给他交学费的三百二十七块八毛,被小偷摸得干干净净。
她没哭骂,只是呆呆地坐着,一遍遍喃喃:“刚子的书……念不成了……”
那之后,奶奶就倒了。一口气没缓过来,郁结于心,咳着血,一个月不到人就没了。杨志刚就此成了孤儿,在街面上混着活了下来。
此刻,他看着那小偷捏着从老太太手帕里抖出的零钱——那卷着毛边的纸币,和他奶奶当年攒的几乎一样——随手将手帕丢在地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窜遍全身。
此时小偷已得了手,从老太太口袋里摸出个手帕,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零钱,百元、十元甚至几块的都有。他随手将手帕丢开,把钱塞进自己兜里。
“没多少油水。”他得意地哼起《十八摸》的小调,刚要溜走,右臂却猛地被人拽住。
小偷心里一咯噔,还以为是警察。扭头一看,是个生面孔,眼神气质也不像条子,他顿时又硬气起来。
“哥们,几个意思?撒手!”
他使劲挣了两下,却根本拗不过杨志刚的力道。对方稍一用力,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叫出声。
“我操!你他妈谁啊?想干嘛?!”
杨志刚手劲略松,小偷眼露凶光,嘴上仍不饶人。这时,不远处几个混混模样的青年也朝这头围了过来。
陆坤、罗细毛他们见情况不对,也迅速穿过马路赶来。
“教你个规矩。”杨志刚声音冷硬。
小偷还想嘴硬,可一抬头,看见陆坤、罗细毛、张大勇等一帮人围了上来——个个身形结实、神色不善,他顿时怂了,低下头不敢吱声。
“干你们这行的,真他妈缺德!”杨志刚语气嫌恶,“而你,连老太太都不放过,我最恶心你这种人——把钱拿出来!”
小偷不敢违抗,慌忙掏钱,连自己原本兜里的钞票也一并带了出来。他正想偷偷抽回自己的那份,杨志刚却一把全夺了过去。
“咋回事,志刚?”罗细毛笑嘻嘻凑近,瞥了小偷一眼。
小偷看到他赤膊上身露出的刀疤,再对上他那股悍气,心里发毛,到嘴边的讨钱话也咽了回去。
“给我听好:老人、孩子、穷人的钱,绝对不准碰!再被我逮到,”杨志刚声音陡沉,“下次废你一只手,让你在西区混不下去!”
小偷连声应“是”,还狡辩说是头一回。
“你们这行也有组织,对吧?回去告诉你上头:三合帮杨志刚放话——再偷抢老人、穷人,别怪我不客气!”
旁边几个混混交换眼神,刚要上前,罗细毛已一步跨出,掏出匕首慢条斯理修着指甲,冷眼扫向他们。
那几人被他的气势慑住,顿时不敢再动。
“滚。”杨志刚一脚将小偷踹出几步远。
对方连滚带爬挣脱开,逃出老远才敢回头骂:“操!有、有种报上名!”
“三合帮,杨志刚。不服就来!”杨志刚冷笑,眉宇间尽是傲气。
“好……你给老子等着!”小偷边跑边回头,慌慌张张一脚踩中块香蕉皮,摔得四仰八叉。
杨志刚等人顿时哄笑起来。
“大娘,您钱掉了。”杨志刚走向老太太,把钱塞回她手中。
老太太一摸口袋才惊觉,连声道谢。杨志刚却已转身离去,没再多言。
老太太再抬头想找人,早已不见杨志刚的身影。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啊。”她望着远处轻声感叹。
林北抽出一支雪茄,并不点燃,只轻嗅一下,淡声道:“好烟。”
“哈哈!”那中年人闻言笑了起来。到了他这位子,自己的喜好被人认可,仍是件舒心的事。
“限量版哈瓦那,一支一百八十美元。每年就这些产量,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蒋天养在一旁笑着解释。
林北从容点燃这支价抵普通人一月工资的雪茄,缓缓吐出一缕淡蓝烟雾,烟圈袅袅上升。
不久之前,他还未曾想象自己会穿上万元西装、品尝如此奢侈。
但如今,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这就是你挑的接班人?”沈先生转向蒋天养,语气平稳。其实他带林北来此,本身已说明态度,但他仍明确问了一句。
“是,他叫林北,刚进三合帮不久。”蒋天养微笑答道。
他对林北极为满意——聪明、利落,有年轻人的锐气,却不失沉稳老练。几乎没有少年人的莽撞。
这一切,都让蒋天养深感值得。
“我知道他的名字。”沈先生缓缓说道,指尖轻点沙发扶手,“龙川市的黑道新贵,三合帮年轻人三位大哥之一。刚出道就灭了忠义堂,转头又设计扳倒青蛇堂……是个人物。”
林北微微垂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刚才,他在大厅里动手打了一个客人。”沈先生抬眼看向蒋天养,语气平淡,“一个欺负小姐、言语下流的客人。”
蒋天养转向林北,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提醒:“小北,往后行事要更谨慎些。能进出皇朝娱乐城的,都不是寻常百姓。客人就是这里的上帝。至于那些小姐……”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她们签的合同近乎卖身契,无论客人怎样,都不是你该插手的。这一点,你要记住。”
“明白。”林北只应了两个字,声线平稳。
沈先生却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道:“哎,打个闹事的客人,算什么大事?我倒觉得那家伙确实欠教训。小北出手果断,不拖泥带水,我很欣赏。”
原来他刚到时就目睹了全程——客人如何侮辱小姐,林北又是如何干脆利落地出手制止。
蒋天养也笑了笑,顺势接话:“您要是觉得他行,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还请您回去之后,在韩先生面前多美言几句。我老了,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
“你再干二十年也没问题。”沈先生客套地回应。
蒋天养却摇头,语气有些感慨:“心有余而力不足啦。”
沈先生不再坚持。皇朝娱乐城是他背后老板与蒋天养合作的产业,对他们来说,和谁合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持续地赚钱。
林北处事狠决、势头正劲,而蒋天养近年愈发低调,娱乐城盈利渐减,早已引起幕后老板不满。沈先生那句“再干二十年”,不过是一句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