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高速路口,钱坤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青,公司那边很麻烦,丘家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钱坤的声音低沉,打破了车内的死寂,“我必须立刻回去。”
张青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连绵起伏、被灰蒙蒙雨雾笼罩的黔省群山上。
那里是他的根,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你自己……”钱坤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胖子,小心开车!”董玉晨交代了一句,就下了车。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轻薄无力。他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张青的肩膀,推门下车。
二人站在雨幕中,看着那辆孔杰开着的车子,直至尾灯消失在高速路上。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另一辆车,引擎轰鸣,朝着与张青相反的方向,驶回属于他们的战场。
希望破碎之后,活着的人,仍需在各自的泥泞中挣扎前行。
张青独自一人,在这样的雨天,踏上了通往家乡的路。
……
村口聚集的三三两两的村民,在看到他的瞬间,交谈声戛然而止。
目光,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同情、怜悯、探究,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无声诘问:
张家最有出息的老幺,怎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座记忆中被炊烟环绕的木屋。
如今,屋前挑起了长长的白色招魂幡,在凄风苦雨中无力地飘摇。
院子里搭起了简陋的雨棚,里面摆放着十几张方桌。
稀稀落落坐着些远亲近邻,低语声和偶尔爆发的老人的剧烈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一口厚重的、尚未盖棺的黑色棺木,静静地停在两条长凳上。
棺木前方,一张方桌,摆着母亲放大了的黑白遗照。
照片上的她,笑容被定格,眉眼间是常年操劳刻下的皱纹,眼神却依旧温和。
却带着一丝未能完全舒展开的、属于生活的愁苦。
大姐和二姐,身披粗糙的麻布孝衣,跪在棺木前的草垫上,往一个瓦盆里机械地添着纸钱。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们浮肿的眼睑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张青的脚步在门槛外滞了一瞬,然后,他迈了进去。
“娘……”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嘶哑,微弱。
添纸钱的动作停了。
大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眼神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被巨大悲痛灼烧后的空洞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劈裂了堂屋的沉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张青,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娘,她等你等得……身子都硬了。你滚到哪里去了?你告诉我,你死到哪里去了?”
二姐也转过身,泪水瞬间涌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孝衣上。
“青娃……娘走之前,一直望着门口……手抬了几次,就想摸摸你……”
她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她喊你的名字,喊到没力气……眼睛……眼睛一直没闭上啊……”
族中几位长辈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们的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张青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他没有解释云梦泽的九死一生,没有提及那功亏一篑的灵泉,更没有说出另一个女子为他永眠于沼泽的残酷事实。
所有的言语,在母亲冰冷的棺木前,在姐姐们字字泣血的责难下,都失去了重量。
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颧骨紧绷,下颌线棱角分明。
仿佛在承受着无形的鞭挞,将所有的风暴都封锁在自己已然千疮百孔的躯壳之内。
葬礼,在压抑的雨声中,按照土家族古老的仪轨,沉重地进行。
绕棺 仪式开始。请来的老道士,嗓音沙哑,摇动着破旧的铜铃,吟唱着外人听不懂的古老送魂调子。
跳丧 的牛皮鼓被擂响了。咚!咚!咚!声音沉闷,穿透雨幕,每一次鼓点,都像重锤敲在张青的心上。
棺木被十六个青壮族人用粗木杠抬起。送葬 的队伍,像一条白色的、沉默的河流,流向村后的大山。
唢呐手吹奏着《哭皇天》的调子,声音凄厉,婉转,在湿漉漉的山谷间回荡,将天空都哭得更加阴沉。
纸钱被不断抛洒,白色的圆片在风中翻滚,粘在泥泞的路上,贴在送葬人的裤腿上,如同破碎的希望。
落葬的地点,是父亲早年请人选好的,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
墓穴已经挖好,黑黢黢的,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
粗大的麻绳套着棺木,缓缓放入穴中。
当第一锹带着水汽的黄土砸在棺盖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时,
大姐和二姐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墓穴边缘,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昏厥过去。
张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一锹又一锹的泥土,无情地落下。
覆盖了漆黑的棺木,覆盖了母亲慈祥的容颜,覆盖了他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
他感觉那些泥土,不是落在棺木上,而是直接填埋了他的心脏。冰冷,沉重,绝望。
坟茔垒起,人群在劝慰声中,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姐姐们,开始缓缓下山。
张青没有动。
他绕开了族老试图搀扶他的手,如同磐石般,钉在了那座新坟之前。
雨,不知何时变得细密了,像天上撒下来的冰针。
他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陷入被雨水泡软的泥泞里,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布料,刺入骨髓。
他就那样跪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间的石像。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前,是泥土堆成的坟茔。脑海里,却翻涌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去敲赤脚医生的门,她的后背,是那样单薄,却又那样温暖。
他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她摩挲着那张纸,像是摩挲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眼里闪着光,那是对儿子走出大山的期盼。
他想起工作后,每次离家,母亲总是站在村口,一直挥手,直到他的车子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他想起最后一次通电话,母亲还在叮嘱他别太累,注意身体,声音已经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变的牵挂……
还有……巫敏。她转身时的背影,她躺在白布下那苍白的脸,那个答应他要一起回来看望父母的女孩……
两个女人的面容,在这一刻交织、重叠,都化作了刺向他灵魂的利刃。
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
为什么没能找到真正救她的方法?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让她带着遗憾离去?
无能!废物!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如同沼泽深处滋生的毒藤,将他紧紧缠绕得无法呼吸。
他觉得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死亡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色,如同浓墨般浸染了天空,雨停了,只有冷风依旧。
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凄凉。
他依旧跪着,身体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中,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天光微亮,远山露出朦胧的轮廓。
僵硬的身体,终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布满血丝、空洞得如同荒原的眼睛,望着墓碑。
嘴唇翕动,干裂的唇瓣渗出血丝。
化成一句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气的低语,破碎在清晨寒冷的风里:
“娘……儿子……不孝……”
话音落下,他弯下挺直了近十个小时的脊梁,额头重重抵在地面,沾满了泥泞。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贴近一点那座新坟,贴近那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