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凯旋的消息和缴获的爆炸陶罐,比他和他的骑兵更早一步被快马送回了安西都护府。
李默立刻下令,将俘虏,尤其是那名疑似工匠的小头目,直接押送到军营地下的一间密室内。
他需要第一时间获取情报。
密室内火把跳动,映照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
那名吐蕃工匠被反绑双手,按坐在一张木凳上,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皮肤粗糙,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李默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那两把来自守护者的弯刀。
他没有立刻审问,而是先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前。
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枚程处默送回来的、完好的吐蕃爆炸陶罐,还有一枚已经被小心拆解开,露出了内部粗糙的黑火药和简陋引信结构。
李默拿起那枚拆开的陶罐,仔细看了看里面灰黑色的火药,又用手指捻了捻,放在鼻尖嗅了嗅。
“硝石比例不足,硫磺杂质太多,木炭研磨不够细。”
他放下陶罐,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劣质工艺品。
“这样的东西,不稳定,威力有限,而且很容易受潮失效。用来吓唬人还行,真要杀人,靠的还是里面的碎铁片和陶片。”
那名吐蕃工匠听到李默精准地说出了他制作的火药缺点,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李默这才走到他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手艺,不算差。能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仿制出这种东西,算是个人才。”
他的唐言很标准,但语速不快,确保对方能听懂大意。
工匠低着头,不说话。
李默也不着急,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东西不是你们吐蕃原有的。是有人教你们的,对吗?”
工匠依旧沉默。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告诉我,是谁教你们制作这‘天雷术’的?或者说,你们称之为‘梵天火’?”
当“梵天火”三个字从李默口中说出时,工匠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他所在部队内部对爆炸陶罐的称呼!这个唐军将领怎么会知道?!
李默捕捉到了他瞬间的失态,心中了然。程处默送来的情报和俘虏的只言片语中提到了“梵天”相关的词汇,他结合前世对吐蕃文化的了解,进行了试探,果然奏效。
“看来我说对了。”
李默靠回椅背,
“是‘梵天卫’的人,还是那位‘上师’亲自指点?”
工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李默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魔鬼。
他怎么会知道“梵天卫”?
怎么会知道“上师”?!
这些都是军中最高的机密之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工匠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唐言嘶声问道。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李默指了指桌子上的陶罐,
“重要的是,你们掌握的,只是皮毛。而真正的‘天雷术’……”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安西军使用的、体积更小但封装更严密的“霹雳火”,在手中掂了掂。
“……在我们这里,这只是寻常士卒的装备。”
工匠看着那枚做工明显精良得多、外壳是厚纸和薄铁皮混合的安西“霹雳火”,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茫然。
李默将“霹雳火”放回桌上。
“告诉我‘梵天卫’和‘上师’的事情,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甚至,让你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精良的火药技术。”
威逼之后,是利诱。
工匠的眼神剧烈挣扎着。
一方面是对“上师”和吐蕃军法的恐惧,另一方面,是对更高超技术的本能渴望,以及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唐将带来的压力。
李默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密室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工匠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工匠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沙哑地开口。
“是……是‘梵天卫’的大人们带来的……技术……”
“说清楚,‘梵天卫’是什么?‘上师’又是谁?”
李默追问。
“‘梵天卫’……是赞誉(赞普)亲军中最神秘的一支……人数不多,但每个人都……很厉害……他们穿着特殊的黑袍,上面有……火焰和神眼的图案……”
工匠断断续续地描述着。
“他们大概一年前出现的……带来了这种‘梵天火’的制作方法……但只给了最基础的……核心的配比和引信技术,掌握在‘梵天卫’自己人手里……我们这些征召的工匠,只负责按照他们给的粗劣方子,大量制作外壳和填充……”
“那位‘上师’……”
工匠提到这个称呼时,脸上露出混合着敬畏和恐惧的神色,
“他是‘梵天卫’的首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总是戴着金色的面具,穿着红色的僧袍……据说……据说他拥有沟通神灵的力量,能召唤真正的天雷……”
“沟通神灵?召唤天雷?”
李默眉头微蹙,这描述听起来有些玄乎。
“是真的!”
工匠激动起来,
“我亲眼见过!在一次演习中,‘上师’只是抬手一指,远处一个草人靶子就……就自己燃烧了起来,还发出了雷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很多人都听到了!”
李默心中一动。
抬手一指,远处目标自燃并伴有雷声?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简单的火药技术了。
更像是……某种能量武器或者高能燃烧剂的雏形?
难道吐蕃得到的,不仅仅是劣化的火药技术,还有别的来自某个遗迹的东西?
“这位‘上师’,是吐蕃人吗?还是来自其他地方?”
李默抓住关键点追问。
工匠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他的口音很怪,不像是我们吐蕃人,也不像西域人……倒有点像……有点像更西边那些大食人的口音,但又不太一样……”
更西边?大食(阿拉伯)?或者是……来自那个“神赐熔炉”所在的文明方向?
李默感觉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但又隔着一层迷雾。
“这次进攻安西,‘梵天卫’和‘上师’来了吗?”
“来了!肯定来了!”
工匠肯定地说,
“‘上师’亲自随军,‘梵天卫’也来了至少一百人!他们就在中军大营,负责保护‘上师’和……和操纵更厉害的‘天雷法器’!”
更厉害的“天雷法器”?
李默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吐蕃的底牌,比预想的还要多。
“你们制作这种陶罐的原料,尤其是硝石和硫磺,是从哪里来的?”
李默换了个问题。
“大部分是从……从西域一些商人那里买的,还有一些是‘梵天卫’提供的,他们好像有自己的来源……”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默从这名工匠口中,榨取出了关于“梵天卫”、“上师”、爆炸陶罐生产、以及吐蕃军中一些大致布防和士气的情报。
虽然很多信息模糊不清,但已经足够宝贵。
当侍卫将精神几乎崩溃的工匠带下去时,李默独自坐在密室内,面色凝重。
“梵天卫”、“上师”、“天雷法器”、可能来自西方的技术……
吐蕃这次入侵,背后隐藏的东西,似乎比单纯的领土争夺要复杂得多。
他拿起那枚拆开的爆炸陶罐,又看了看自己那枚安西的“霹雳火”。
技术的竞赛已经展开。
而对手,不仅仅有模仿者,似乎还有掌握了更诡异力量的“梵天卫”。
安西面临的挑战,陡然升级。
他必须尽快将新式“震天雷”和改良装备投入实战。
同时,那个神秘的“上师”和“梵天卫”,必须重点防范。
这场战争,正在滑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