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整合与训练步入正轨,如同一把粗砺的刀胚经过了初步的锻打,显出了锋利的雏形。
但李默深知,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武器装备的性能,往往能决定一场小规模冲突的胜负,甚至影响一场战役的走向。
他来自现代,见识过科技降维打击的威力,虽然限于时代条件无法复制,但将一些超越时代的理念融入当下的军械改良,却大有可为。
之前零星的改造,如加固弓弩、制造震天雷,已初见成效。
如今,他手握更充裕的资源——缴获自鬼哭峡“假沙匪”和流沙坡真沙匪的大量兵甲、金银,以及旅帅张诚因功赏赐的钱帛,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更高的权限和一支可以信赖的队伍。
建立一个小型但高效的军工作坊,系统性地进行技术革新的想法,便水到渠成。
他将想法与王朗、李二狗等核心军官商议,获得了全力支持。
王朗见识过改良弩箭在鬼哭峡的精准点射,李二狗则对那晚震天雷的威力记忆犹新。
选址就在“烽燧”驻地旁边,划出了一片独立的区域,由忠诚的士兵把守,闲人免进。
李默从麾下士兵中,遴选出几名曾做过铁匠、木匠或有相关手艺的士卒,作为作坊的骨干。
又从营中工匠营,凭借旅帅的手令,“借调”来了两名经验丰富但思想并不守旧的老匠人。
作坊成立的第一天,李默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指着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缴获的、制式不一的弓弩、破损的甲胄、以及各类兵刃,开门见山:
“这里的很多东西,比我们营中用的还好。”
“但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用敌人的东西。”
“我们要造出更好、更强、更让敌人恐惧的装备!”
他目光扫过有些茫然的工匠和士卒。
“在这里,没有上官与下属,只有匠师与学徒。有任何想法,无论听起来多荒谬,都可以提。做坏了,不追究,总结经验再来。做成了,重赏!”
他简短的话语,定下了鼓励创新、容忍失败的基调。
技术革新,首先从最核心的远程打击力量——弩开始。
唐军制式弩威力已是不俗,但在李默看来,仍有巨大提升空间。
他没有直接绘制复杂的图纸,而是拿起一把缴获的敌军硬弩和一把唐军弩,放在一起,引导着匠人们观察。
“看这里,弩臂的弧度,是否可以更优化?用不同的木材叠加胶合,是否比单一木料更能承受拉力?”
“弩机,这些青铜件,结构能否更简洁,击发更迅捷,减少松动?”
“还有箭矢,现在的三棱箭簇破甲不错,但重量和风阻呢?能否在保证威力的前提下,设计更轻、飞得更稳更远的箭?”
他提出一个个问题,引导着匠人们思考,而不是强行灌输。
两位老匠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李默平等而专业的探讨态度下,渐渐放开了,开始根据自己的经验提出看法,甚至争论起来。
李默则将现代空气动力学、材料学和机械原理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实现的语言,一点点融入讨论中。
他亲自参与设计,画出了更加符合力学结构的弩臂形状草图,改进了弩机的杠杆和悬刀(扳机)结构,使其发力更省,击发更稳。
对于箭矢,他在保留三棱破甲优势的基础上,略微调整了簇叶的形状,减小风阻,并严格统一了箭杆的直度和重量,提出了“标准化”的雏形。
作坊里,炉火终日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锯声不绝于耳。
失败是家常便饭。
新设计的弩臂在一次超负荷测试中崩裂,改良的弩机零件公差过大无法组装,新箭矢在空中飞行不稳……
每当这时,李默从不发火,只是带着匠人们一起复盘,找出问题所在。
材料不行?就尝试不同的木材组合,甚至试探性地询问能否搞到一些特殊的牛筋、胶料。
工艺不足?就反复尝试不同的淬火温度、打磨方法。
他的耐心和投入,感染了所有人。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第一把完全按照新工艺打造的弩诞生了。
它看起来与制式弩差别不大,但细节处处处透着不同。
校场一角,李默亲自测试。
上弦,感觉比制式弩省力约一成。
瞄准百步外的皮甲靶。
扣动悬刀!
“嘣!”
一声更显清脆的弦响!
箭矢破空而去,速度似乎更快,轨迹更稳!
“咄!”
箭簇深深扎入皮甲,入木三分!
“好!”
围观的匠人和军官们发出欢呼。
经过反复测试,这种被李默暂时命名为“破风一型”的弩,在同等拉力下,射程增加了近二十步,精度显着提升,弩机寿命也有所延长。
虽然提升并非颠覆性,但这实实在在的进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李默没有停步。
他利用缴获和购买的皮革、铁片,开始尝试制作更贴合身体、防护面积更大、且不影响灵活性的改进型皮甲和镶嵌甲。
他改进了单兵携带的装备,设计了更合理的背负系统,让士兵能携带更多箭矢、干粮和必要工具。
他甚至开始尝试对那简陋的“震天雷”进行升级。
之前的版本,威力不稳定,使用危险。
他指挥匠人,尝试用更坚韧的薄铁皮卷制外壳,严格控制火药配比和颗粒化程度,改进引信的长度和防水性,试图制造出威力更大、更安全的“二代震天雷”。
这个过程更为危险和缓慢,但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成功,在特定场合下,将是改变规则的大杀器。
当然,所有这些革新,都面临着同一个瓶颈:材料和生产效率。
高强度的木材、优质的钢材、性能稳定的火药原料,都非轻易可得。
手工打造,效率低下,难以大规模列装。
李默看着作坊里忙碌的众人,看着那些依靠手工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零件,眉头微蹙。
他知道,小规模的精英化装备是第一步。
但要真正提升整个大唐军队的战斗力,乃至影响国运,必须走向更大规模的标准化、工业化生产。
那需要更强大的国力支撑,更先进的生产理念,甚至……触动某些固有的利益格局。
“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默压下心中的思绪,将注意力转回眼前。
他下令,“破风一型”弩和改良箭矢,优先小批量生产,装备“烽燧”精锐。
新式甲胄和装备,选择性地试用。
同时,他让王朗和李二狗,从整合后的部队中,挑选机灵可靠的士兵,开始进行新装备的适应性训练,尤其是小组作战中,如何最大化利用弩箭的射程与精度优势。
小小的军工作坊,如同一个不断跳动的心脏,将一股股新技术、新思想的血液,输送到李默麾下这支队伍的肌体中,悄然改变着它的力量。
李默站在作坊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声响,嗅着金属、木材与烟火混合的独特气味,目光投向西方。
他有一种预感,当这支装备初步革新、训练有素的队伍,再次踏上战场时,必将给敌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技术的力量,将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实现抱负的又一重要基石。
而这座小小的作坊,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点燃整个大唐军事变革的……第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