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今年春季少雨,直到晚春,雨水才渐渐多了起来。
连绵水汽从周四晚氤氲到次日白天,到了晚上变成大雨。
岑青昨晚突然收到李谦益的拜访请求,原本打算带着温宁和陈默,但二人已经有其他安排,她只能独自应对这次会面。
在厨房备菜的时候,时不时望向窗外,雨珠在玻璃上汇成溪流,淅沥声掩去城市的喧嚣。
微信界面还是“会议延迟”四个字,雨势愈发滂沱,岑青担心李谦益无法赴约,又要再等两周。毕竟南纺与和平苑着实有些距离。
在此之前,岑青已做好将南纺引入栖梧酒店的后续计划。她已与栖梧酒店采购周总监建立联系。沈睿妍也没有食言,与蒋哲面谈后,从周均那儿拿到内部资料给了岑青。今晚她本来打算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告知李谦益这些进展,进一步提升合作好感度。
岑青蜷缩在沙发上,望着门口的亮光,没由来地想起南江国际漆黑的玄关——她莫名觉得,今晚李谦益不会来了。当手机突然震动时,她看到对话框跳出“出发”二字,像一盏明亮的小灯。
八点零七分,叩门声穿透雨幕。
楼道昏黄的光晕里,李谦益西装臂弯还有雨痕,发梢垂落的水珠滴在他睫毛,将那份矜持的疏离融化。
“抱歉,久等了。”
“没有没有,李总愿意赏光上门做客,我已经很开心了。”岑青接过雨伞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玄关壁灯将两人影子映在岑青与弟弟的合影上。
她转身取拖鞋的时候,瞥见鞋柜深处那双男士黑色拖鞋——许浩那日送来,萧景洵只穿了一早上,岑青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扔掉。
最终,她还是将岑波的卡通棉拖拿出来用。虽然样式滑稽,所幸大小正好。
李谦益换鞋时,岑青接过他的西装,用提前备好的宽肩衣架挂好,再用手轻轻拍了拍袖间残留的雨水。
回头时触到李谦益的目光,岑青微笑着问:“怎么这样看我?”
“哦,没有。”李谦益起身,谦和地笑了笑,“只是觉得青青非常细心,成为你的伴侣应当很幸福。”
岑青含笑回应:“是李总善于发现人的优点。”
桌上的三菜一汤在暖光灯下显得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动。
两人客套着落了座,岑青才想起忘了将米饭盛出。起身的时候,肩上一双温热的手将她按下,李谦一边挽衬衫袖子一边笑说伤员不要乱动。
看着李谦益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磕磕绊绊的盛饭,岑青略有不安,生怕招待不周。“李总,我请您做客,怎么能老是劳烦您动手呢?”
“这话说的,我以为咱们也勉强算朋友了,帮负伤的朋友做些事,不是应该的吗?”
岑青的目光落在他的纤细白净、斯文秀气的双手上,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白皙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显。
“红米饭闻起来很香。”
李谦益的话打断了岑青的思绪,她笑着说:“现在不是流行吃轻食,不知道是不是受影响了,倒是觉得红米糙米比白米口感更丰富一些。”
“不知道李总在国外饮食习惯怎么样?今天就准备的最常见的家常菜。”汤勺与陶锅碰出脆响,岑青把汤碗递过去,介绍道:“胡椒牛肉炒洋葱,西红柿炒鸡蛋,炒杂菌,还有菠菜丸子汤。”
尝过西红柿炒鸡蛋后,李谦益点头称赞:“是我想吃的味道,国外的总觉得不地道,不是小时候那种味儿,可惜我妈妈不会做饭,我外公做饭好吃,但已经去世多年。”
话题以家人展开,李谦益说起小时候外公给他做的儿童仿真织布机,岑青则从岑波的卡通棉鞋聊到篮球男孩获得的第一枚mVp奖章。
某一句起始她刚开口说李总,就被李谦益打断:“不要这么生疏,你可以像Rhea一样叫我charles,或者不习惯英文的话叫我谦益怎么样?”
岑青知道李谦益国外长大,不介意这些,但是毕竟比她大上七岁,此后的谈话还是称他一声谦益哥。
因为餐叙地点在家中的缘故,谈话氛围明显比上次更放松。她开门见山地讲了与栖梧酒店的沟通进展,把整理的框招时间线和关键人都发到李谦益手机,并提出由自己约采购周总出来与李谦益见面,直接将南纺加入初筛名单。
“其实我曾经想过让Rhea去引荐,但是她身份特殊,反而容易引起诟病,我想还是通过正规渠道报名比较好。”
“李……谦益哥,沈小姐只需打个招呼,我到时候把你和周总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这样更稳妥。我们只是先通过内部引荐进入测试流程而已,没什么受人诟病的。只要堂堂正正通过测试就好了。”
“谢谢青青。”李谦益挽起袖子给她布菜,“那么轮到我来帮你了。我知道弘科想拿下南纺的信息化系统建设,之前我一直拒绝。但如果项目pd是你的话,我选择相信。你可以直接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岑青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接过李谦益递过来的热汤,热气蒸着她的眉眼,“感谢谦益哥,我知道你们要求也很严,请给我一个充分调研、充分测试的机会,我们会给出一份满分答卷。”
岑青向来不喜欢下雨,尤其厌恶雨夜。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总让她感到更加孤独。但这个雨夜不同,在她亲手布置的温馨小家里,暖光之下,他们坦诚友好地交谈,弘科的老大难项目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
他本是她的客户,如今似乎成了她的朋友。
窗外暴雨敲击窗户,透着暖光的玻璃隔绝所有凉意,她感受到一种平凡的幸福。
曾经,她想强求一次。那次乌龙让她发现过去的人生总是退让妥协,像点燃一根引线,炸开她铸造的石墙,释放了阴暗角落里的囚徒。
一时冲动让她承受了三年苦果,她发现人生只是一个过程,所有人都指向一个结局。有了过程就是有了结果。
用餐结束后,李谦益穿着她的粉色碎花围裙,在厨房洗碗清扫,只让她在一旁休息。
岑青有些恍惚。起初只是为了弘科的项目,想帮南纺入围,此刻,她突然想,为了这么好的人,她也要帮南纺好好活下去。
厨房的忙碌声戛然而止,李谦益走出来,围裙还穿着,举着手对岑青无奈笑道:“好多年不做家务,竟然不小心把手擦破了。”
岑青立即从沙发上起身,跳过去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不行,要包扎一下。”说罢就急着要去找创可贴。
李谦益拉住她,“你行动不便,告诉我医药箱在哪里,我自己去找。”
李谦益走到近玄关处的柜子,岑青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便跟上去自己在医药箱找创可贴。
无名指的伤口有些深,岑青用纱布轻拭后,才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
创可贴裹着紫草膏气息,李谦益呼吸拂过她发顶,发绳松脱,青丝泻了满肩。
没人注意到玄关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阵猛烈的凉风穿堂而过,雨夜的凉意裹着他的气息卷起岑青肩上的黑发,她抬头,立刻被萧景洵猩红的眼眸攫取心神。
霎时间,小小的玄关被诡异的静谧填满,让人忍不住屏起呼吸。
彼此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