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殿的震动缓缓平复,那道贯通星海的恢弘光柱亦逐渐敛去形迹,唯有密库之内,星盘虚影依旧缓缓旋转,被点亮的光点稳定而璀璨,表明着“周天星轨大阵”已被成功引动,虽远未至全盛,却也不再是死寂的顽石。
云羲盘膝坐于星盘虚影之前,星晖法衣流淌着静谧的辉光,巡天星杖横于膝上,她正全力调息,消化着方才引动大阵带来的反馈与消耗。海量的星辰之力冲刷着她的经脉,与太阴本源交融,使得她的修为在化神中期的境界上彻底稳固下来,甚至隐隐向着后期迈进。她对于星辰轨迹的感知与推演能力,亦是有了质的飞跃。
她能模糊地“看”到,以此地为中心,无数细微的星光丝线蔓延开去,连接着此界各处或明或暗的星辰脉络,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天地的无形大网。这张网的许多部分已是破损、黯淡,尤其是在北方和神都区域,有一股强横而阴晦的力量刻意压制、扭曲着。而在南方,那片被称为南疆的广袤土地上,有几处却意外地闪烁着较为清晰的光芒。
“南疆……”云羲若有所思。父亲札记中确实提及过南疆存在与星辰相关的古老遗迹,方才引动星轨时,她也确实感应到那边传来几缕微弱的共鸣。或许那里,藏着进一步修复运用星轨大阵的契机。
“主人,”寒寂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示,“方才动静太大,墨凚绝非庸碌之辈,必然有所察觉。此地虽隐秘,亦非久留之所。”
云羲睁开双眼,眸底深处有星河流转。“不错。星轨节点已启。下一步,当往南疆,寻那共鸣之源,看能否进一步激活大阵,削弱昊天对此界法则的掌控。”她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与手中星杖传来的坚实触感,“而且,也该让墨凚知道,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缓缓运转的星盘虚影,将其状态与坐标深深印入神魂,随即转身,星晖法衣拂动间,携着寒寂化作一道融于星辉的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残破的巡天殿,向着南疆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都,东宫。
夜色深沉,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巡逻侍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书房内,烛火通明,轩辕昊阳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在夜风中摇曳的古树,神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容平凡的老者躬身而入,正是伪装成翰林院老文吏的辛宥。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辛宥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谨与沧桑。
“辛老不必多礼。”轩辕昊阳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意,“深夜劳您前来,是有要事相询。”
“殿下但问无妨,老臣知无不言。”辛宥垂首道。
轩辕昊阳踱步至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辛老,北境龙牙堡大捷,那位力挽狂澜的‘幽荧神使’……究竟是何人?”
辛宥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并未立刻回答,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他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轩辕昊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辛宥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轩辕昊阳:“殿下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轩辕昊阳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真的是云羲?死在冷宫的……另有其人?”
“是。”辛宥的回答简短而肯定,打破了轩辕昊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不确定。“小姐当年于冷宫濒死之际,得蒙上古幽荧之神传承,方能死里逃生。其后三年,隐忍蛰伏,直至北境,方显露神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轩辕昊阳喃喃自语,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椅背,脸上神色变幻,愧疚、震惊、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闪过。“我就知道……宫宴之上,那惊鸿一瞥的身影,那清冷孤绝的气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虽容颜不似往昔,但那自小相伴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他回忆起当初锦华园与“幽荧神使”初见的宫宴,那位突然出现震慑全场的神秘女子。当时他便觉得那身影无比熟悉,心中疑窦丛生,只是不敢、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如今得到辛宥的亲口证实,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恨我吗?”轩辕昊阳的声音带着涩意。
辛宥沉默了一下,方才道:“小姐之心,坚如玄冰,澄如明镜。她所恨者,是篡夺权柄的伪神,是构陷忠良的墨凚,是助纣为虐的叛徒。至于殿下……”他顿了顿,“小姐曾言,殿下身不由己,亦是这牢笼中的囚徒。”
轩辕昊阳闭上双眼,脸上掠过一丝痛苦。身不由己……是啊,身为太子,却连自己的婚姻、甚至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掌控,眼睁睁看着青梅竹马被陷害,看着忠良之后被污蔑,看着皇权旁落,神殿势大。他何尝不是这黄金牢笼中,最可悲的囚徒?
“她现在……在何处?可还安好?”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却带着深深的关切。
“小姐行踪,老臣亦不完全知晓。”辛宥谨慎答道,“只知她为寻找彻底对抗神殿之力。日前引动周天星轨异象者,恐与小姐有关。”他抬眼看了看轩辕昊阳,“殿下,如今神都局势,已是危如累卵。墨凚软禁陛下,独揽大权,其心昭然若揭。北境妖王苍曜不日即将南下,天下大变在即。殿下……当早作决断。”
轩辕昊阳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他刚刚书写完毕、准备秘密送往北境的关于南疆古祭坛信息的回信,指尖微微用力。
“决断……”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然。“本宫知道了。辛老,继续动用一切力量,监控神殿动向,尤其是墨凚及力部署调动。若有云羲……若有她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本宫。”
“老臣遵命。”辛宥躬身领命。
“另外,”轩辕昊阳补充道,声音低沉,“想办法……让母后知晓父皇的真实境况。有些事,或许该让她知道了。”
辛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是,老臣明白。”
待辛宥悄无声息地退去,轩辕昊阳独自立于书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摊开掌心,一枚色泽温润隐含龙气的玉佩静静躺着。这是轩辕氏历代太子信物,亦是人皇血脉的微弱象征。
“云羲……或许,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弥补了。”他握紧玉佩,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南方那片即将燃起烽火的大地,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而在东宫最高的飞檐阴影处,一道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将书房内最后的话语听在耳中,随即如同鬼魅般悄然滑落,向着神殿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