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也看见了他。
异国他乡不期而遇,魏三脸上那种复杂多变的表情,让南云秋目不暇接。
先是震惊,
继而是羞愧,
接着是渴望,
最终变成落寞。
每个表情都是故事,都是心思。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要不然魏三为何是从乌啼村被抓来?
魏三比过去白净了许多,
胖乎乎的脸,说明日子过得很滋润。
身上的衣衫不再是从前的那种粗麻布,而是厚厚的袄子,还有棉絮填充其中。
靴子也很亮,
外面是皮,里面是毛。
凭他的家境,应该消费不起这身行头。
那只能说明,
魏三有了外财。
南云秋看着他,昔日眼中的有缘人,
此刻竟然很陌生。
乌蒙所言估计八九不离十,为韩薪指路,引导白世仁放火杀人的就是魏三。
魏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傻傻的,坏坏的,还有点贪心的庄户人了。
“走,咱们回去吧。”
乌蒙注视许久,将南云秋细腻的变化收入眼中。
他断定,
这俩人之间应该有故事。
还是早点回营地吧,不要惹出是非。
反正,他完成了芒代交给的任务。
拨马转身,
南云秋又看到了魏三乞求的眼神,似乎在说,
快救救他吧,要不然这辈子就要给女真人做牛做马了。
他家里有老娘,
还有两个不成器的侄子。
魏三很机灵,
看见乌蒙是女真人,雄赳赳气昂昂,说明南云秋在女真混得不错。
纵然心里有鬼,有愧,也要开口求助。
在生死面前,
脸面,尊严,气节,一文不值。
路上,
南云秋恋恋不舍,不为魏三,也要为阿牛师徒。
“按照你们的风俗,这些人被抓回去怎么处置,会杀掉吗?”
“杀掉多可惜,通常会按需分配。
你也知道,女真最缺的就是劳力。
他们那些人,
老弱的做奴仆,譬如割草,喂马,挤奶。
青壮的做苦力,开荒,疏浚,采石。
妇人嘛,只能生孩子喽,
总归都有用处。”
“分给谁呢,小王子能得到多少人?”
乌蒙摇摇头,浇灭了南云秋的幻想。
女真有规矩,
因为是塞思黑派兵掳掠来的,所以只有他的部落才能享有这些奴隶。
除非塞思黑不需要这么多人,
拿到集市上去卖,别的部落才能去买。
不过基本不太可能,
眼下哪个部落都需要人,
只有买的,没有卖的。
“那他们今晚住哪?那么多人吃喝拉撒,总要有馆舍安排吧?”
“嘻嘻,馆舍?
他们现在就是奴隶,和牲口差不多。
你当是客人呐,
还要好吃好喝好招待?
前面有个西栅栏,就是专门关押他们那些人的,
然后,
不出两三天就被主家领走了。”
心有戚戚,南云秋担忧起那些人的命运,
也就是说,
几天之后,他们就会被拆散,由不同的人家领走,今生或许不会再相见,
凄凉的老死在陌生的异域。
赎买,路走不通,他想求阿拉木帮忙。
但,
阿拉木和塞思黑兄弟不和,不求还好,如果求了,
塞思黑说不定就把那些俘虏杀了。
怎么办?
心事重重,回到了营地。
“出去了半天,应该有收获吧?”
“嗯,有点收获,不过你也别总是疑神疑鬼的,我看他不像是那种心怀不轨之人。”
乌蒙送南云秋回帐后,马上回到阿拉木的大帐,
芒代劈口就问。
乌蒙把前后经过叙述一遍,芒代怒道:
“这还不是心怀不轨吗?
大家伙还记得,他刚来投奔小王子时,说,
他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大楚没有他的亲人,
被仇人追杀,只能四处流浪。”
“芒代说得没错!”
百夫长表情很激动。
“他看着那些和他毫不相干的大楚百姓,有同情之色,还屡次打听,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还把他当做大楚人,他的根还在大楚。
请问,
小王子还怎么统御他,
他能甘心今后只效忠小王子吗?”
乌蒙发现气氛不对,赶紧替南云秋辩解。
“你们的意思是,
小王子收留他,不是让他帮助战胜辽东客,
而是准备把他收进咱们的部落,
从今往后,
成为你我一样的阿拉木部落人?”
芒代笑道:
“到现在才开窍,你是够笨的。
他那样的刀客要是归顺小王子,年年参加射柳三项比试,
岂不是如虎添翼?
咱小王子定能扬眉吐气,扭转颓势,
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乌蒙犯难道:
“可是,他能答应吗?
他说的那些话,或许只是解一时之急,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
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小王子已经找到王叔,
云秋到底是什么人,很快就能知道了。
你现在过去叫他,
说小王子要和他一起用晚膳。”
“嗯,小王子回来了吗?”
百夫长阴恻恻道:
“其实,小王子根本就没走,而是欲擒故纵。
南云秋的异常,小王子已经知悉,
不忍心撕破脸,
还想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就在今晚饭桌上,
希望他别不识抬举。”
接到阿拉木的晚膳之约,南云秋却一反常态,
打不起精神。
原本他还担心阿拉木有意疏远他,可现在却又不想见面。
因为,
他觉得对不起小王子。
好在乌蒙善良,说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南云秋无可奈何,
答应了。
饭桌上,阿拉木还是那么关切:
“这几天我事务繁多,无瑕陪你,你过得怎么样?他们几个人有没有刁难你?”
南云秋谦让道:
“哪里哪里,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你办的尽管说。
你我有缘分,
感情也深厚,有事就在明面上说,
我们女真人向来直来直去,
不喜欢绕弯子。”
南云秋彷徨不安,
感觉这番话别有所指,似乎是故意说的。
难不成他担忧俘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被对方读出来了吗?
算了,该瞒的还要瞒。
“殿下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我没有任何困难。”
“那我就放心了!”
阿拉木亲自动手,给他撕了根烤羊腿。
“人无信不立,无忠不安。
女真的男子讲究信,讲究忠。
做人要守信,
方能立于世间。
尤其是要忠心,凡有二心者大都难以善终,
哪怕他本事再大,武功再高,
在女真,
也没人会用他,没人会要他。”
“多谢殿下教诲。”
南云秋听得冷汗直冒,
这哪是用膳,而是警告,是威胁,甚至是审问。
他的心情很不好,
再精美的牛羊肉都如同鸡肋,他只是机械的咀嚼。
阿拉木也觉得话说得太重,
事情或许没到那个地步。
于是借着其他的话题,打破现在的僵局。
“你们知道吗,图阿死了,父王勃然大怒。”
南云秋知道,
图阿就是王庭大帐里的侍卫,被塞思黑派去东北石屋给辽东客传信。
怎么,他死了?
谁大胆妄为敢杀大王的侍卫?
“父王勃然大怒,不是因为图阿的死,
而是说,
他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必是受他人指使,
那就是不忠。
不忠之人被人射杀,横死荒郊野外,不值得同情。”
定是塞思黑派杀手射干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图阿的行踪。
奇怪,
好不容易收买了女真王侍卫当眼线,为何轻易就杀死了?
除了杀人灭口,
没有别的解释。
南云秋愈发断定,辽东客不简单,
塞思黑请他来女真,绝非只是来参加射柳比试,
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图阿被杀,便于将来万一事败,追究不到塞思黑头上。
他很想告诉阿拉木,
提醒女真王当心塞思黑。
但是,
他又担心那样做的话,会影响自己的惊天大计。
晚上,
南云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既是因为小王子有意无意的敲打之言,也是为西栅栏里那些俘虏的安危。
阿牛的脸庞,老铁匠的冷峻,还有魏三的乞求,
一幅幅画面映入脑海。
不行,
既然看见了,就必须伸出援手。
他打定主意,铤而走险,大不了再向阿拉木请罪。
是杀是剐,他认了。
次日上午,
阿拉木难得空闲,和他一道逐马骑射,欢声笑语,
又回到友爱祥和的氛围里。
南云秋笑得很灿烂,以掩饰他将要实施的计划。
阿拉木眉头紧锁,隐忍不言。
昨日晚膳那么样的敲打,南云秋应该给他个说法,袒露心迹,
表示效忠。
他要的不多,就是信和忠。
可是,
那两个字,对当下的南云秋而言,都无法答应。
晌午,
阿拉木就悻悻走了,心里窝着火。
说真的,
没有人能让他苦苦等待,让他像猜灯谜似的找不到底牌。
南云秋不管那么多,晚上,
早早就睡下了。
三更时分,正是人睡得最香甜时,
一道黑影摸索着出了帐门,熟门熟路的溜进马厩,牵上那匹枣红大马,
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