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在经历了几乎不眠不休的煎熬后,西苓终于勉强跟上了周初怦那非人的工作节奏。
那份被他用红笔批注得“体无完肤”、仿佛被公开处刑过的方案,在经历了又两个通宵达旦、呕心沥血的修改后,终于从周初怦那里得到了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勉强及格的评价——“嗯,这次勉强能看了。”
这天下午,西苓正埋头整理一份关于某个并购项目的法律意见书初稿,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暂时的宁静。
“西苓,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周初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西苓放下手里刚理出点头绪的活,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每次被单独传唤进那间象征着权力和审判的办公室,都意味着没什么好事,不是新的变态任务,就是对他工作的无情鞭挞。
周初怦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蜿蜒的城市动脉,仿佛将整个世界的繁华都踩在脚下。
他坐在宽大厚重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阳光从他侧后方照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坐。”
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漠。
西苓依言在他对面那张看起来同样昂贵、却让人如坐针毡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肌肉紧绷,像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你之前接触过‘鑫辉建材’的那个法律咨询?”
周初怦终于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射过来。
鑫辉建材?
西苓想起来了,是他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一点点跟进维护的一个小客户。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合同审查和劳务纠纷咨询,但他和那位姓王的负责人建立了不错的信任关系。
他点点头,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是的,周律师。他们的负责人王总上周还亲自给我打电话,约了我这周五下午去他们公司做一次深入的需求访谈,希望能就他们和下游供应商的货款纠纷问题,建立正式的委托……”
“不用去了。”
周初怦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将手里那份文件随意地往前推了推,像丢弃一件垃圾,
“这个案子,接下来由我直接负责。他们已经决定正式委托我们律所,全权代理他们与鑫辉建材的货款纠纷诉讼。”
西苓愣住了,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又来了。
又是这样。
像一出荒谬的轮回戏剧。
他辛苦播种、浇水、施肥,眼看幼苗就要破土而出,迎来收获的季节,周初怦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如同收割自己田里的庄稼一样,直接……截胡了。
甚至连一声通知都显得如此施舍。
“为什么?”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背叛的颤抖和尖锐,
“王总他……之前对我提供的服务是明确表示认可的!我们沟通得很顺畅……”
“认可?”
周初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身体向后慵懒地靠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认可值几个钱?西苓,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小打小闹的法律咨询,和真正能为律所带来巨额律师费、提升行业影响力的诉讼案件,是云泥之别。王总认可你的态度和耐心,这点我不否认。但他更相信我的能力、经验和在司法界的名望,来确保他能打赢这场官司,实实在在地拿回属于他的钱,而不是听一个实习生纸上谈兵。”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将他那点可怜的成就感和自尊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西苓张了张嘴,还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的,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实习生,凭什么和一个早已功成名就、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高级合伙人争?
凭什么?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咬住、几乎要渗出血丝的下唇,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握紧而指节发白的手,周初怦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邃的眼底似乎有某种难以辨明的情绪一闪而逝。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过,”
西苓的心随着这个转折词,再次被狠狠提起。
“这个案子的前期资料搜集、客户背景调查,以及你之前和王总的所有沟通记录,都是你经手的。你负责把所有这些相关资料,包括合同文件、往来邮件、会议纪要,整理成一份清晰、扼要的摘要给我。”
他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又是整理资料!
西苓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失落感和屈辱感。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廉价的、毫无人格的信息过滤器和文字搬运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最终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为这位冷酷的老板铺就通往胜利的红毯。
“……明白了。”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身,不想再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哪怕一秒钟,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更多脆弱和不堪。
“还有,”
在他转身欲走,手指已经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周初怦那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施舍般的“教诲”,
“好好看看,一个真正的、高标的额的商业诉讼案子是怎么从头到尾运作的。这对你——未来的‘西律师’,有好处。”
西苓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力拉开门,几乎是逃离般地冲了出去,将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压迫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初怦的目光落在那个略显单薄、却依旧努力挺直、此刻带着决绝意味逃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