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车马劳顿,穿越了山川河流与凋敝的乡野,令狐蕃离与东方月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天下无可争议的中心——中州。
中州,据天下之中,沃野千里,气象万千。
传闻中,首任道盟盟主王权长明便是看中此地“龙盘虎踞,紫气东来”的格局,才将道盟总部定鼎于此。历经千百年经营,此地早已成为整个天下权力、财富与荣耀交织的顶点。
高耸入云的城墙以灵玉与精铁混合铸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而威严的光泽。城门洞开,往来车马如织,行人如潮,其中不乏身着各色华丽道袍、气息渊深的修士,以及装饰着世家徽记、由奇异灵兽牵引的华丽车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沧盐州难以企及的繁华与喧嚣,灵气似乎也比他处更为浓郁活泼。
进入城中,景象更是令人目不暇接。
宽阔足以容纳十乘马车并行的主街以平整的青玉板铺就,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商铺林立,贩卖着来自四方奇珍异宝、灵药法器。酒旗招展,丝竹管弦之声从深宅大院中隐隐飘出。
随处可见的,是那些身穿统一服饰、巡逻警戒的道盟执法队,以及那些趾高气扬、仆从如云的世家子弟。这里,是权力的秀场,是道盟世家力量最为集中和直观体现的地方。
然而,这一路行来,令狐蕃离与东方月初所见,却远不止这表面的浮华。
正如令狐蕃离曾低声吟诵过的那句古老诗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中州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阴影同样深重。他们见过被世家圈地而失去田产、只能在寒冬中蜷缩在破庙草席间的流民;见过因缴不起沉重赋税而被夺走最后一点家当、跪在街边哀泣的老农;也见过那些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在繁华街道旁伸出枯瘦双手乞讨的孩童。中州的繁华,仿佛建立在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泪与枯骨之上,这种极致的对比,比沧盐州那种普遍的贫瘠更显得刺眼与残酷。
触景生情,一路行来,令狐蕃离时常沉默,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思。偶尔,他会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于颠簸的车厢内,或是在宿营的篝火旁,写下一些诗句。
有时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沉痛慨叹,有时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遥不可及的理想,有时则是描绘具体苦难场景的、字字泣血的写实之作。
东方月初在一旁看着,心中同样沉重。但他天性中自有几分跳脱与乐观,不愿见气氛一直如此低迷,便时常凑过去,拿起令狐蕃离写就的诗稿,啧啧称奇,故作轻松地调侃道:
“蕃离哥,以前我可只见过你给容容姐写那些酸溜溜……啊不,是文采斐然的诗篇,这为民请命、忧国忧民的诗词,倒还是头一回见你写得如此情真意切,看来这中州景象,着实让你感触良多啊。”
令狐蕃离通常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予置评,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或将新得的诗句仔细收好。
两人并非只是空怀感叹。沿途但遇困顿饥寒之人,只要力所能及,他们便会停下,将随身携带的多余食物、御寒衣物分发出去,甚至留下一些银钱。
东方月初出手阔绰,令狐蕃离虽看似冷静,却也默许甚至指引着这些散财之举。他们并未留下名姓,但“两个来自外州、乐善好施的好人”的名声,还是在部分流民和底层行商中悄悄传开。这名声虽微,却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中州底层,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在道盟总部宏伟如天宫般的建筑群外围略作停留,履行了必要的登记手续后,令狐蕃离便施展手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利用提前布置的替身和巧妙的信息误导,制造出自己依旧在总部驿馆处理“述职事宜”的假象,实则与东方月初悄然脱离大队,改换装束,朝着王权家族的核心之地——剑门城而去。
剑门城位于中州西北,倚靠险峻的龙吟山脉而建,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王权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巨型堡垒与修炼圣地。整座城池仿佛一柄出鞘的巨剑,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意,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那股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威严与肃杀。
前往剑门城的路上,车厢内的气氛相较于之前,多了几分凝重与追忆。东方月初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望着窗外越来越险峻的山势,以及那些随处可见、刻着王权家剑形徽记的界碑和巡逻弟子,终于提起了那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蕃离,我娘……以前偶尔会提起一些旧事。”东方月初的声音有些低沉,“关于我大姨,东方淮竹,还有……那位王权家主。”
令狐蕃离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蕃离哥,你可知道,我大姨她,原本是有意中人的。”
“我娘说,大姨她……性子外柔内刚,天赋极高,是当年东方家最出色的女子。当年我爷爷病重,我娘和大姨出门寻药,有过一番很传奇的经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大姨喜欢上了一个带着面具,天赋很高的剑客。”
东方月初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他们约定七月初七相见。可是那次,我大姨没等到他来。”
“然后,金人凤那个畜生,杀了我爷爷,要霸占我娘我大姨,大姨用符箓送我娘离开,自己留了下来。”
“我娘说,大姨原准备和金人凤同归于尽。可是却阴差阳错,被王权霸业带去,做了妾室。”
“妾室…………”
“我大姨没得到名分,生下我那个表兄弟后,不久也死了。我在沧盐州的时候打听过,下葬之后,名字也不是原来的,改叫做初日淮竹。”
“我娘……..不喜欢王权家。很不喜欢。”
“我大姨也是天之骄女。风头,当年也不比肖家那位女剑仙,名叫平清冉弋的差上多少。可是到头,被心上人辜负,自己委身他人,还只是个妾室,甚至……”
“所以我娘,恨当初那个面具剑客,也恨王权家。我对王权家主,也没什么姨夫的情分…….”
他顿了顿:“但是后来听说,平清冉弋说过,王权霸业也只是失去了剑心的剑客,当年的天之骄子也沦落成这副模样。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当年风光无限的王权家少主,和我大姨,东方家的大小姐,最终会走到那一步。我娘提起这些时,总是很伤心,也很愤怒。”
“她说,王权家欠我们东方家的,永远也还不清。”
令狐蕃离安静地听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所调查的情况相互印证。
当年的事情,过去这么久,随着东方淮竹,东方秦兰,金人凤等人的死去,除了唯一的亲历者王权霸业以外,怕是谁都说不清了。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h
“王权霸业此次执意要见你,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些。”
令狐蕃离缓缓开口,眼神深邃,“你的出现,代表着东方血脉重出江湖。沧盐州的归属,只要他们还遵守王权长明的规矩,也依旧会属于你。当年他们追杀你,为的是你的血脉。如今你实力强大,说不定还会有人抱着这些类似的想法接触你。月初,多加小心。”
东方月初冷哼一声:“我明白的,蕃离哥。我东方月初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攀附哪个亲戚!”
“见机行事吧。”令狐蕃离没有多言,只是再次叮嘱,“记住,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保持冷静,多看,多听,少说。”
马车终于驶入了剑门城。
城内的景象又与中州主城不同,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森严与古朴。街道整齐划一,建筑多以巨石垒成,风格硬朗,随处可见身负长剑、神情肃穆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气息与凌厉的剑意,仿佛整座城池都是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剑。
在王权山庄那气势恢宏、仿佛直插云霄的巨剑形大门前,他们的马车被拦下。通报来意后,不多时,一个身材胖乎乎、穿着宽大道袍、腰间配着一柄看起来颇为名贵宝剑的年轻道士,带着几名弟子快步迎了出来。
这胖道士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刚刚下车的东方月初和令狐蕃离拱手道: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月初老弟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在下王权无双,忝为山庄外事弟子,奉家主之命,特在此迎候!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说话间,目光飞快地在东方月初和令狐蕃离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感受到东方月初身上那若有若无、却本质极高的灵血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至于易容后、气息内敛的令狐蕃离,则被他当成了东方月初的随从或朋友,并未过多关注。
“师兄客气了。”东方月初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表现得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只是淡淡回礼。
“这位是?”王权无双这才看向令狐蕃离。
“在下令狐蕃离,是东方庄主的朋友,同行至中州,顺路前来拜访。”令狐蕃离不卑不亢地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哦,原来是令狐道友,失敬失敬。”
听着令狐蕃离的身份普通,王权无双心里松了几分。但是他看此人仪表不俗,自然不会大意。
心里记下的同时,他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东方月初身上,“月初老弟,家主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你看……”
东方月初看了令狐蕃离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便对王权无双道:“有劳师兄带路。”
“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王权无双笑容可掬,亲自引着东方月初往山庄深处走去,那胖硕的身躯行动起来竟颇为灵活。
令狐蕃离则被一名普通弟子引往客舍方向安置。王权无双对令狐蕃离虽然留了个心,但是安排得倒也周到,给他分配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小院,位于山庄外围,环境幽静,设施齐全。
“令狐大人在此稍作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外面的仆役。”那弟子恭敬地说道。
令狐蕃离谢过,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东方庄主何时能回来?”
弟子摇头:“家主召见,时间长短不定,或许片刻,或许……数日也未可知。大人安心住下便是。”
令狐蕃离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随后几日,果然如那弟子所言,东方月初被一次次请入王权山庄的核心区域,面见王权霸业,每次归来都神色凝重,闭口不谈见面细节,只说是“叙旧”和“询问沧盐州情况”。
王权无双倒是时常过来看望令狐蕃离,态度热情,甚至提出要给他安排侍女服侍起居,被令狐蕃离以“习惯清静,不喜人打扰”为由婉拒。反而,他表现出对名震天下的王权山庄极为好奇和仰慕的样子,恳请王权无双能否带他四处走走,见识一下山庄气象。
王权无双爽快的答应了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令狐蕃离便在王权无双的“导游”下,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山庄允许外人活动的区域游览起来。
他参观了山庄弟子们集体练剑的巨大广场,成百上千名弟子动作整齐划一,剑气冲霄,场面蔚为壮观;他也远远观摩过一些内部的小型比武,王权家精妙的剑法让他暗自心惊;他走过蜿蜒的回廊,欣赏过刻画着王权家先祖斩妖除魔事迹的壁画;也曾在允许的范围内,眺望过那座象征着王权家最高权力与传承的、据说藏有天下剑法秘籍的“藏剑峰”。
王权无双一路滔滔不绝,介绍着王权家的辉煌历史与强大实力,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令狐蕃离则始终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听众,时而惊叹,时而提问,言语谦逊,举止得体,让王权无双极大满足。
然而,令狐蕃离敏锐地注意到,王权无双在带领他游览时,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某些特定的区域,并用言语轻轻带过。尤其是在经过一片位于山庄深处、被高墙环绕、看起来林木葱茏、甚至能听到流水声,显得格外幽静却也格外华丽的院落附近时,王权无双的神色会明显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告诫道:“令狐道友,前面那片‘静心苑’乃是家族禁地,未经特许,万万不可靠近,切记切记。”
令狐蕃离自然是从善如流,点头称是,心中却将这片区域的位置和特征牢牢记住。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几天。直到这一日,王权无双因有外事需要处理,未能前来陪同。令狐蕃离便独自一人,按照这几日熟悉的路径,看似随意地散步,朝着山庄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这是他之前向王权无双表达过强烈兴趣,并被允许靠近的区域。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带着几分暖意。山庄内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的练剑呼喝声,或是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轻响。
就在他即将走到那片被王权无双严厉警告过的“静心苑”附近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静谧,连鸟鸣声都消失了。他放缓了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道紧闭的、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朱红色院门,以及高耸的、爬满了枯萎藤蔓的围墙。
忽然,一个白色的、团得紧紧的小纸团,毫无征兆地从那高墙之内,以一种巧妙而轻盈的弧度,越过墙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令狐蕃离身前半步远的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
令狐蕃离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似乎也漏跳了一拍。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枯叶的细微声响。他迅速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确认并无他人。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弯腰,动作自然地拾起了那个纸团,仿佛只是捡起一片落叶。纸团入手微凉,带着一种特殊的、细腻的纸质触感。
他背对着那高墙,走到一旁一株光秃秃的古树下,借着树干的遮掩,缓缓将纸团展开。
纸张洁白,上面只有寥寥数个字,是以一种极其工整、却隐隐透着一股凌厉剑意的笔迹写就:
「你是谁?」
落款处,是四个更小一些,却同样力透纸背的字:
「王权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