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苏醒的涂山。在经过月影幽谷数日的休养与调整,令狐蕃离一行人早已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涂山藏书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是此刻,在它最高的那层,一个身影正凭窗远眺。
那正是令狐蕃离。
他一身随意打扮,尽管此时的身体早因为容容法术的失效,重新变回那副少年的体态,但是那股青年时身体自然而然给他带来的沉稳感,可靠感,却依旧出现在他的身上。
如果说过去的令狐蕃离,即使身为涂山内阁的首辅,依旧会有人先怀疑他的能力和品行的话,如今令狐蕃离能被质疑的,也就只剩下年龄了。
然而,即使是这一点,也将会在几年后就被彻底抹去。
今天涂山的风很大,猎猎作响。
他极目远眺,视野里涂山城的景象开阔无比。
脚下是层叠起伏的涂山建筑,青砖灰瓦间点缀着葱郁的林木与蜿蜒的河流,更远处,苦情巨树巍峨的身影矗立在天地之间,磅礴的妖力与情力如同呼吸般缓缓波动,滋养着整个涂山之境。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辉涂抹在树冠与山峦之上,驱散着最后的薄雾,一切都充满了宁静而蓬勃的生机。
美好的景象莫过如此,刚刚苏醒过来的涂山城。
然而,令狐蕃离的心境却并非全然如这晨光般明澈。近日发生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首先是苍南鸳,或者说,恢复了“苍玫”记忆的苍南鸳。
她已然苏醒,那些被月昙花封印的、属于令狐澈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回归。但令人唏嘘的是,时光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身为“苍南鸳”生活了太久,那段没有令狐澈参与的漫长岁月,早已在她灵魂中刻下了新的印记。
而她对令狐澈的感情,那曾经炽热如火的少女爱恋,在记忆回归后,并未能完全覆盖掉“苍南鸳”的认知。更像是……一位阔别多年的故友,知晓彼此有过最深刻的牵绊,怀念、感慨、遗憾交织,却再也难拾当年那份不顾一切的悸动。
说的更直白一点,即使如今的苍南鸳恢复了曾经苍玫的记忆,她也不可能是当初那个苍玫了。
倒不如说,她此时其实更像是一个,有着苍玫记忆的另一个人来的合适。
毕竟苍玫的时间太短了,记忆也太少了,比起苍南鸳的时间来说,苍玫的时段,太过久远了。
久到苍南鸳,只能接受自己曾经是苍玫,而做不到像苍玫一样了。
这一点,从之前苍南鸳和熊千军会面,谈起过往的时候,令狐蕃离就看出来了。
她终究不再是那个会缠着令狐澈要去蝶谷、会在篝火旁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猫妖苍玫了。
她是如今苍猫一族的族长,涂山境内一个大妖族的领头人,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变化,也让熊千军心情复杂。
他欣慰于好友牵挂之人终究“回来”了,不再是一片记忆的空白;但更多的,是为当年那段被阴谋和误会碾碎的恋情感到愤懑不平,提起时,这个粗豪的熊妖仍会气得捶胸顿足,大骂凤栖歹毒,也为苍玉云当年的固执扼腕。
“阿爷……你的遗憾,或许只能永远成为遗憾了。”
令狐蕃离在心中默默对那份已彻底沉寂的妖丹碎片低语。这份感情的结局,谈不上圆满,但也并非彻底的悲剧,只是一种被时光稀释后的、带着缺憾的平静。
令狐蕃离叹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如果阿爷地下有知,究竟会怎么想。
会笑吗?还是会哭?
令狐蕃离不知道。但是他能做的,就只是给阿爷一个真相,让苍南鸳自己来处理曾经的事情。
不过也正是因此,苍南鸳也以这种独特的身份,无形中成了他令狐蕃离的一位“长辈”,这份关系,倒也奇妙。
思绪流转,又想到了王墨和桓城玉。
令狐蕃离心想着,换了一个靠着窗台的姿势。
那两个的家伙,似乎在沧盐州百姓送别的礼物中,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据王墨描述,是一些蕴含着奇异能量波动的、从未见过的黑色石头,质地非金非玉,坚硬无比,但是又异常轻盈,像是法宝能用到的材质。桓城玉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整日埋首研究,还特意传讯说,等令狐蕃离得空,务必过去一同参详。
直觉告诉令狐蕃离,这些石头,恐怕不简单。他总感觉这些石头,这些矛盾的石头,他总感觉某一天会有大作用。
……这种直觉,令狐蕃离一向很相信。
想到沧盐州,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沉静下来,思绪飘回了离开那片饱经磨难土地的那一天。
记忆的画面清晰起来:那是在沧盐州灾后重建的现场。曾经的废墟之上,新的屋舍正在顽强地拔地而起,百姓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建家园的坚定。泥土飞扬,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当时正帮着搬运百姓木材,目光扫过一间刚刚搭起框架的屋舍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屋内临时搭建的简陋神龛。
神龛之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用普通木头粗糙雕刻而成的雕像。那雕像的形貌,他曾在涂山的古籍中见过——身负长剑,面容威严,带着一种开创纪元的宏大气象。
正是传说中建立道盟的王权家先祖——王权长明。
尽管雕像粗糙,甚至有些歪斜,但那象征性的姿态和服饰,绝不会错。在这片刚刚遭受灾难,仍在重建,道盟几乎无所作为的土地上,竟然依旧供奉着道盟创始者的雕像。
那一刻,令狐蕃离的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涌起一种冰冷的明悟。
千百年的影响,早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这些普通人族的血脉与信仰之中。王权长明,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强者,更是一个时代,一种秩序,一种深入骨髓的观念。
他看着那尊雕像,看着周围忙碌的、脸上带着质朴希望的人们,一个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
‘王权长明……你所建立的道盟,你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那个视妖为异类、以绝对力量划定秩序、将恐惧与服从根植人心的时代……’
‘终有一天,会因为不再符合如今的世界而被彻底粉碎。’
‘不是被另一个强大的个体,不是被另一种高高在上的力量。’
‘而是被我,被我身边这些看似渺小、却蕴藏着不屈意志的‘人’与‘妖’,被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被这滚滚向前、无法阻挡的洪流,彻彻底底地……碾成齑粉!’
那并非少年意气的狂妄,而是一种基于所见所感、基于对历史脉络的洞察而生出的坚定信念。旧的枷锁必须被打碎,新的可能性必将诞生。
就在这信念如同火焰般在他胸中灼烧,与清晨的凉风形成鲜明对比之际,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容而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踏在藏书阁顶层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他就是知道她来了。
令狐蕃离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周身那因为回忆和信念而略显锐利的气息,悄然缓和了下来。他依旧望着远方那轮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的朝阳,金色的光芒将他恢复少年形态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明亮的光边。
“容容。”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容容缓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狐尾纹样,外面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她的脸色比起月影幽谷时已经红润了许多,但眉眼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顺着令狐蕃离的目光望去,看着涂山在晨光中苏醒的壮丽景象,翠绿的眸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一大早便在此处吹风,是想将涂山的景致都刻进脑子里么?”
容容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略带调侃的慵懒语调,仿佛之前梦境中的惊心动魄与虚弱从未发生。
令狐蕃离这才转过头,看向她。阳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注意到她气色的好转,心下稍安,但想到她为了唤醒自己而强行挣脱梦境的举动,那份怜惜与心疼再次浮现。
“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令狐蕃离笑了笑,没有提及方才心中翻涌的关于道盟与未来的宏愿,那对于此刻宁静的清晨来说,似乎过于沉重。他转而问道,“容容的身体,可大好了?”
容容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无碍了。倒是你,身体刚刚稳定,莫要太过劳神。”
她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方才见你神色,似有所感。是在想苍南鸳……还是王墨他们发现的那些石头?”
令狐蕃离心中微动,容容的敏锐一如既往。他坦然道:“都有。世事纷扰,桩桩件件,烦心,像是黎明之前的前夜,魑魅魍魉,总要最后再闹一次。”
容容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既是前夜,那便静待黎明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沐浴在涂山的晨光之中。远处,涂山城的喧嚣渐渐响起。
“蕃离,我问你。此去沧盐,险些丢了命,你后悔吗?”
身边,容容的声音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