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令狐蕃离说着,话音却随即一转。
“我不太明白。王家似乎只是涂山治下一个普通的,生活贫困的家庭吧?除去他们和桓城玉有所交集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三当家很在意那户人家吗?”
令狐蕃离说完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时候原不太应该把自己的疑问抛出来,但是容容方才的口气属实让他有些在意。——加上还有桓城玉之前的行为。他似乎总觉得自己的眼前蒙着一层薄纱,而总有人想要自己戳破它。
虽然戳破薄纱是他所愿,但是这样被人计算着推向前方的感觉,确实让人难受。
令狐蕃离就这么看着茶几旁坐着的容容,看着她先是拿起汤匙,轻轻的搅拌的几圈碗中的汤药,手指扰乱升腾的雾气,才听见她笃定清脆的说。
“容容姐。”
“啊?”
令狐蕃离一惊。有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答非所问的惊异。
“我说,叫容容姐。”
容容说着,将视线从汤药上移开。她眼睛微睁,波光里泛动着认真的神色。
“不然我可不回答你的问题。你阿爷和我关系极近,又是把你托付给我的,加之他在涂山时也受姐姐看重,熟知的朋友遍布涂山……以这层关系,叫我容容姐吧。总叫三当家,显得生分。”
“你,总这样一副礼出于人的模样。虽然不会讨人嫌恶,但是也难与人深交。这一点,你比不过东方月初,也比不过桓城玉。…………如今你还没长大,还没到正式继承你阿爷遗泽的时候,他留在涂山的人情交际,你以后总是要担起来的。这样,可做不好。”
说着,容容她端起小几上的药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着里面深褐色的药汁,动作轻缓。随即就走到令狐蕃离旁边坐下。
“选择听故事还是我给你喂药?你的手能动了吗?”
容容瞥向令狐蕃离的右手,只看见手指微微弹了几下,然后小臂颤动了几次——
“果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你这样引用你阿爷妖丹的妖力,自己反应不过来吗?你体内充斥着的妖力强度,都快能形成你阿爷的法天象地虚影了……幸好你阿爷给你妖丹时就有所限制,不然,你的经脉可就废了,以后,不能修炼的哦?那样不管吃多少银子的丹药都没有用了。”
容容一只手端着碗,一边就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右手。然后便坐下来,拿起汤匙。示意着令狐蕃离张开嘴准备吃药的同时,就继续说下去。
“我倒也不是在关心王家。毕竟涂山里这样的人家,过去和现在一直都有很多。说到底,我会提到他们还是因为你和桓城玉。”
“……不过更确切的说,是桓城玉的目的吧。”
容容顿了一下,舀起下一勺药时,就继续说道。
“王家……很穷,很苦。王大娘夫妇两个,每日与煤灰为伴,只为换一家几口糊口的钱粮。丫丫,五六岁年纪,眼神怯懦,不敢靠近生人。家里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大的儿子王墨,在涂山城一个小铁匠铺打铁,他的弟弟给他打下手。他们住的屋子,低矮、阴暗,墙壁被煤烟熏得发黄,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桌,几乎别无长物。…………那间屋子,那种生活,像是一个沉重的壳子,你们给的几块银子,砸不破它。”
“更别说,这样的人家,在涂山外城有很多,很多很多。”
令狐蕃离听到这里,低了低眉。他不是傻瓜,自然不会去问些,涂山为什么不管的笑话。
王家是“草芥”。涂山城的确光鲜亮丽,是妖族的乐土,可却不是人族的。依附涂山而活的,像王家这样的‘草芥’,涂山有不少,人族只会更多。涂山能给其中的一部分人一方屋檐,一口喘息的机会,让他们不至于立时饿死冻毙,已经是善莫大焉……
毕竟,如今,还是人妖对立的时代不是吗。涂山没有独善其身,把这些人赶出去就已经在很多妖怪眼里是异类了,更别说…………
还有苦情树。
令狐蕃离回想起桓城玉说的话。涂山狐妖中,依托苦情树让人妖相恋的伴侣转世续缘的妖怪,叫做红线仙。他们的工作便如上文,在这个人妖对峙的时代,一个一个的串起微小的,人与妖的幸福。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涂山整体上是对人类友善的吧。
令狐蕃离心里想着,便有些出神了。就连容容递到他嘴边的汤匙都没注意到。还是容容有汤匙顶了一下他的下嘴唇,令狐蕃离才反应过来,顺从的咽下勺上的汤药。
“桓城玉实际上,和涂山所走的方向是不同的。我和他,也有很多不合的地方。”
随着又一次的喂药,容容却是突然岔开,说起来了过去的事情。
“我和你说过,我曾经也是桓城玉期待的”天命”选项之一,不,或许说是整个涂山才对吧。”
她看着令狐蕃离困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叹息的弧度。
“他那时几次碰壁,了解到苦情树和红线仙后,或许一时真的认为涂山能成为人世间的一剂良方。一个妖族主导、却相对公平的秩序,一个能庇护弱小、消弭战乱的地方。他看到了苦情树下转世续缘带来的羁绊,看到了涂山城内人与妖相对和平的共处,便以为这里孕育着改变人族世界积弊的种子。”
容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升腾的药气,看向更远的地方。
“但他错了,或者说,他后来才真正看透。涂山再好,终究是妖域。我们红线仙能串起的是跨越种族的爱情,是微小个体的幸福,是漫长轮回中的一点执念。可人族道盟治下的世界……”
容容的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那是另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泥潭。那里的问题,根植于修炼,血脉、姓氏、传承了千百年的特权与贪婪,早已经不复前面初立的荣光。”
“世家大族垄断资源,把持权柄,视凡人如牛马,彼此倾轧争斗不休。道盟的法度,不过是他们维持自身利益的工具。王家的苦,在涂山只是冰山一角;而在道盟治下的人间,那是千千万万‘王家’每日呼吸的空气,是流淌在他们命运里的底色。他们的壳子,不是贫穷,是世世代代被钉死的枷锁。”
“桓城玉明白了。”
容容将又一勺药送入令狐蕃离口中,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
“涂山的‘天命’,是维系人妖之间那根脆弱的红线,只是在乱世中守护一方小小的、独特的净土。我们无法,也不该去替人族打破他们自己世界里那套根深蒂固的、吃人的规则。那是人族自己的业障,需要人族自己的‘火’去焚烧,需要人族自己的‘力’去打破。”
“所以,他期待的‘天命’,从来不是涂山,也不是我。”
容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他期待的,是能在人族内部点燃那把火、凝聚那股力的人或事。他关注王家,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草芥’中蕴含的、足以燎原的愤怒与不公的缩影?又或许……”
容容轻轻搅动着碗底残余的药汁,那深褐色的漩涡仿佛映照着人世间无尽的苦难与挣扎。
“他想破开的,是那道横亘在世家与寒门、权贵与草民之间的,名为‘门阀’的天堑。这条路,注定腥风血雨,涂山……走不了,也不能走。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合之处。”
“…………我不曾和他说过这些话。所以或许,在他的眼中我还是过去的那副模样吧。不过也无所谓,无碍的,对于涂山来说。”
容容说罢,叹了一口气。眉眼低垂的同时,少见的散发着一种低沉失落的……感情。
令狐蕃离看着容容,愣了愣神,有些惊讶。他随即慌忙的移开了自己的眼神。
自己刚刚那一瞬间……是在,心疼她吗?
是……在心疼她吗?是吗?
她还那么小,身高,也只比月初高一点,甚至还不到自己。虽然说妖怪的年纪不能与人相比,但是她在妖怪那里,也算年幼了吧?
在这个年纪就要承担起涂山的大部分庶务,心里想到这么多,以及这么繁琐复杂的事情……甚至还不是从最近才开始的。还在阿爷在涂山的时候,三当家……不,容容姐,就已经在做这些事了吧?
她不是她们姐妹之中最小的那一个吗?可是,既然是这样,那又…………
是发生了什么吗?…………
令狐蕃离失神了。甚至没察觉到容容将最后一勺药喂进他的嘴里。最后还是药碗搁在茶几上发出扑达一声,才让他回过神。
“啊,对了,最后,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
从床边站起身来,容容抬起手点了一下令狐蕃离的额头。
“下次战斗的时候,记得注意一点,别再一用妖丹就不知道限制。你还没长成呢。断了修行路,可别和我哭。”
“好的,三当——”令狐蕃离下意识就要回答。
“嗯?”
容容语调一提,显然不满意。
“哦不,容容姐。”
“嗯哼,这才对嘛。哦,另外,平儿和我说的,你想去藏书阁的事情,我同意了。等你康复之后,想去就去吧。”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去藏书阁呢?”
停在门前不远,容容扭过头来,看向令狐蕃离。
“我只是感觉,对于很多事物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比如……对道盟。……不过,我也得开始考虑做些什么事情了,或许再过几天,我和月初要出去住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挣钱吧?”
令狐蕃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着,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是这样,如果你数算不错,回头倒是可以来我身边,做个账房先生。”
容容说着一笑,转身便离开了。
然后不久…………
“蕃离哥蕃离哥,我把东西买回来了!——哎?容容姐呢?”
“让我一下,让我一下!表哥!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喂!要卡住了啊!哎哎哎!我的饭————”
同一时间门外响起来了东方月初和熊澜郗的声音,两个人同时推开门就要冲进来,结果却啪的一下,两个人都卡在门里,东方月初手里提的食盒,也斜着快要飞了出去。
“小心一点哦?”
然而随着一阵白色的妖力波动,平儿的身影穿过房墙,用妖力扶住食盒,小心的放在茶几上之后,她也看向令狐蕃离。
“感觉身体好一些了吗…………”
“小郎君?”“表哥!”“蕃离哥!”
“嗯……感觉……好些了。”
令狐蕃离咳嗽了一下,扭过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