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从意识的朦胧之中慢慢苏醒过来,令狐蕃离的脑海里最先闪现出来的记忆,是他和熊澜郗一同走进涂山城不久后,看见的全副武装,披甲扛斧,等在一旁的熊千军,握着账本,时时瞥向大门,淡定的涂山容容与她身边面带忧色的平儿。
以及……头上城墙上扒拉着砖块看向下面疯狂挥手的东方月初,以及他身后侧立看向远方的涂山红红与涂山雅雅。
“……人来的这么齐?”
令狐蕃离刚刚站定,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有几秒,就感觉一阵头颅中天旋地转的眩晕带着身体经脉全身上下的疼痛,像是冲破水坝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晕倒了吗?可能是战斗中使用太多的妖丹力量…………
一下一下抽动着眼皮想要睁开眼,却又因光线刺眼而不得不暂时放弃的令狐蕃离,一边心想着,长长的松了口气。可就连这口气,也带着几分掩抑的痛苦。
身体还是好疼。他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却感觉好像触碰到了床边的什么东西。
“…………月初?”
他猜想,既然熊叔在,应该是在熊府吧!旁边的这人,或许是月初也不一定。倘若身体的触感恢复的再快一点的话,或许……
不,哪怕恢复了,床细微的差别,也是感受不出来的吧?
令狐蕃离心里想着。就听见刚刚手指碰到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哈欠——
“啊————早上好,蕃——蕃离哥?你醒了吗?”
那明显是东方月初无疑了。随着一声人起身推开椅子的执拗声,一片阴影遮住了令狐蕃离的脑袋。没有了刺眼光线,他也随即睁开眼睛。
呃,是陌生的天花板。这样精致秀气,带着几分文雅气息的风格……肯定不是熊府那样大刀阔斧的地方。
令狐蕃离随即看向旁边激动的扒着床,呆毛一晃一晃的东方月初。
“……我睡了多久了?”
“已经两天了。”东方月初听见令狐蕃离开口说话,似乎才像是彻底确定他醒过来了一样,他回头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同时继续说。
“容容姐他们,说蕃离哥你是战斗后高度精神紧绷,加上使用妖丹力度过大,身体受到反噬才会晕倒的……不过好像已经没事了,容容姐她们请了郎中给蕃离哥你看过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
东方月初说着走回来,把水递到令狐蕃离嘴边,喂他喝了小半杯后,才在床边再坐下。
“我晕倒之后,那天……发生了些什么?”
令狐蕃离继续躺着,想了想,才继续问道。
“那天……那天啊……”东方月初思考着,坐的距离令狐蕃离近了一点,“那一天蕃离哥你可是把大家都吓坏了……澜郗哥抱着晕倒的你人都傻了,还是熊叔一把把你扛起来就要去找郎中……要不是平儿姐姐飞的够快,把熊叔拦下来说送到容容姐这边能得到更好的治疗……或许蕃离哥你这会应该在熊府里,旁边水泄不通地围着几十个郎中吧?”
东方月初说着,不禁哈哈一笑。令狐蕃离的嘴角也抽动了几下。
几十个郎中…………感觉好像确实是熊叔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啊。搞不好还会拿着斧头站在门口,说治不好你们也别活之类的。不过,琬君婶婶也不会让熊叔这么任性就是了。
令狐蕃离心想着,笑了一下。然后又忽然意识到一个关键点。
“等一下,所以现在,我是在三当家的……住所里?”
令狐蕃离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好像真的很像是容容的住所后,惊异的问道。
“啊,对啊。”东方月初直截了当的嗯了一下,并不觉得奇怪,“在客卧啦客卧,那天平儿姐姐自己收拾出来的。”
“倒也不是这个,只是这样………不过月初你为什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啊……”
令狐蕃离纠结了一下言辞,发现怎么都讲不清楚后,索性一个反问句又把问题抛给东方月初。
“啊,这个————”
“因为他现在已经被聘为涂山的临时低等下人,代号,暂时外派到我家这里负责仆人住所的卫生哦?”
正在东方月初想要回答之时,容容的声音却忽然从一个拐角传来,然后随即进入二人眼帘的就是一阵汤药散发的热气,随后才是端着汤药,笑眼眯眯的容容。
“啊,容容姐!”这是东方月初。
“?低等下人??”这是令狐蕃离的惊讶。
“嗯哼?很奇怪吗?”
容容轻轻一笑,便端着汤药走进房间,搁在一旁的茶几上。
“唉不是,月初,你最近不是…………一直跟着大当家吗?怎么突然变成临时低等下人了?还有…………”
听见这一轮消息,令狐蕃离只觉得自己刚刚苏醒的大脑有点混乱了。他推了推东方月初的肩膀,想要个解释。
“啊哈哈……蕃离哥,这不也是为了补贴家用嘛……呐,你看,我们身上的钱用的也快差不多了,虽然现在住在熊府,之后还有熊叔送给我们的房子,但是我们也得自力更生对吧?我做临时低等下人,一个人一月能有一两银子,干得好还可以加薪。他们都叫我刷碗小能手,厕所小郎君……我很能干的!”
东方月初说着就像是挠到痒处一样骄傲的炫耀起来,整一个求夸夸的表情。
“…………月初你啊,倒是比我想的周到。”
令狐蕃离看着东方月初那副“求表扬”的表情,心中那点惊讶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暖意取代。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总追着涂山红红跑的小子,在生活的重压下竟也早早地扛起了担子。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东方月初的肩膀,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真诚:
“嗯,月初,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得远。”
“嘿嘿!” 得到肯定的东方月初,呆毛似乎都翘得更高了些。
“好了,号临时工。” 涂山容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草木清苦气息的药碗走了过来,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时刻。她脸上依旧是那标志性的眯眯眼笑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的蕃离哥刚醒,需要静养,更需要按时服药。现在,我以雇主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去城南‘福瑞记’,买些清淡好消化的点心和清粥回来。记住,要新鲜的。”
“啊?现在?” 东方月初一愣,看看令狐蕃离,又看看涂山容容手里的药,有些犹豫,“容容姐,这药……”
“药我会喂他喝。” 涂山容容笑眯眯地,语气却斩钉截铁,“快去快回,记得报我的名字记账。这是工作哦,。”
“哦……哦!好!我这就去!” 东方月初一听是“工作”,立刻来了精神,跳下床边的凳子,“蕃离哥你等我啊,福瑞记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东方月初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药碗里升腾的热气带着清苦的草木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丝微妙的氛围。
涂山容容并未立刻拿起药碗。她依旧坐在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标志性的眯眯眼弯成月牙,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探究,仔细打量着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令狐蕃离。
“令狐蕃离呀,”她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春风拂面般的温和,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感觉如何?脑袋还晕不晕?经脉还疼得像被小蚂蚁啃吗?”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令狐蕃离的额头,动作轻盈。
令狐蕃离微微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谢三当家关心,好多了,只是还有些乏力。”
“那就好。”涂山容容笑意更深,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敲击着凳子的边缘。
“说起来,可真是把我们吓了一跳呢。你是不知道那天城门口那个场面——”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熊澜郗抱着你,脸都吓白了,跟抱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只会喊‘表哥!表哥!’熊千军那暴脾气,当场就要扛起你去找郎中,斧子都拎起来了,那架势,怕是要把整个涂山的医馆都踏平才算完。要不是平儿够快够机灵,及时把他拦下,说送到我这里来……啧啧,你现在怕不是被几十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围着,一人给你灌一海碗苦药汤子呢。”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熊千军那怒发冲冠、扛着斧子要“踏平医馆”的形象仿佛就在眼前。令狐蕃离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象着那混乱又有点滑稽的场景,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了一丝。
“不过呀,”涂山容容话锋一转,那双弯弯的笑眼锁定令狐蕃离,语气带上了一丝促狭和探究,“最让我觉得有趣的,倒是你这个小大人儿自己。今天你做的事,真让人欣赏呢。”
令狐蕃离微微一怔:“欣赏,我?”
“对呀。”涂山容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意味,“平日里看你,跟个小老头似的,心思重,主意正,行事比许多成年妖都要沉稳周全。可即使是你这小大人儿,也会因为逞强去救朋友把自己累晕过去呀?”
她故意把“小大人儿”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善意的调侃。令狐蕃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确实,以他平日展现的心智和自控力,把自己弄到妖力透支、心神震荡而晕倒,实在有些……不合常理,甚至可以说是“失态”。
“所以,看来这次出去,遇到了些让你都绷不住的事情?”涂山容容的语气依旧轻松,但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听说你们……还去了王家?”
话题,终于从轻松的调侃,悄然滑向了更深的领域。
令狐蕃离的心弦瞬间绷紧。他知道,这才是三当家真正想谈的。他迎向涂山容容的目光,那目光虽含笑,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他无法回避。
“是。”他坦然承认,声音沉静下来,“澜郗与我,将城玉送去了王家暂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