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早上总是湿的。
李衡坐在佛罗里安咖啡馆的红色天鹅绒椅上,面前摆着两杯浓缩。都在冒热气,他一口没碰。
圣马可广场还笼着雾气,鸽子在石板上啄面包渣。那种早晨的安静,让人心里也跟着舒缓下来。
他看了眼表——8点15。
弗兰克该到了。要是没在路上把胶片摔了,或者被哈维的人劫了的话。
没多久,那家伙就冲进来,气喘吁吁,一屁股坐下,脚边“咣当”放下一个沉得离谱的金属箱。
“不得不说……这玩意比我前女友还沉,”他抹着汗,“我在三楼走廊拖了一路,生怕给它磕坏了。”
“只要箱子没事就行。”李衡淡淡地说,眼神甚至没扫一眼那箱子。
这个态度,让弗兰克更紧张了:“李……你说的那人,靠谱吗?”
“莫妮卡介绍的。”李衡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敲,“不过听说脾气挺怪的。”
“……怪?”弗兰克皱眉。
“嗯。你别太热情,他不吃那一套。”
弗兰克盯着那箱子,嘀咕了句。随即端起咖啡,一口闷下去。
苦得他脸都皱了,但手,倒是稳了。
没多会儿莫妮卡也来了。
她没打扮,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米色风衣,带着个墨镜,头发随手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梦里被拉出来的。
她径直走到李衡旁边坐下。
“你昨晚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我失眠了,现在好困。”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李衡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浓缩咖啡,喝了一口。
苦到她皱眉。又喝了一口,推回去:“难喝死了。”
“那是我的。”李衡看着她。
“我知道。”她靠在椅背上,“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李衡叹了口气,对着服务员招了下手:“再来一杯。”
弗兰克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举动,一脸“我是不是不该来”的表情。
“箱子带来了?”莫妮卡看向弗兰克问道。
“嗯。”弗兰克赶紧指了指脚边。
她只扫了一眼:“好的。我们再坐二十分钟,出发。”
“人都到齐了,现在去不是正好吗?”
“九点前别去。”她拿起桌上的牛角包,边撕边说,“这老头有怪癖。九点前他要喂鸽子,谁打扰他,他就用拐杖敲谁。真的,教皇也不例外。”
弗兰克沉默了。李衡微微一笑,像是习惯她这种语气。
——
九点一刻。
科纳罗伯爵的宫殿看着历史悠久,墙面开裂,爬山虎也枯了一大半。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打开门,神情严肃:”伯爵不喜欢别人随便乱碰他的东西,还请各位遵守礼仪。”
没人寒暄。被直接领到侧厅放映室。
门一推开,一股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科纳罗叔叔。”莫妮卡的声音在空荡里回响,“我又来打扰您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一个老人正趴在一台巨大的放映机前,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猎装,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镜头上反复擦拭。
“莫妮卡,我亲爱的孩子,”他声音低沉,“你带来的这股好莱坞铜臭味,快把我的金丝雀都熏死了。”
“那说明您的金丝雀太娇气。”莫妮卡笑着走过去看那台机器,“维多利亚最近还好吗?”
“比那些好莱坞的破烂好。”老头哼了一声,终于回头。
他眼窝深陷,那双蓝眼睛冷的像两把冰锥。他打量了李衡和弗兰克,语气干脆:“带他们去客厅喝茶吧,莫妮卡。”
随即转过身,继续去弄他的机器,“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我的机器也不喜欢陌生人。”
弗兰克的脸色瞬间白了,手紧紧抓着那个金属箱,求助似地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瞥了李衡一眼,眼神很明显:你上。
李衡没有离开。反而径直走到放映机前。
“站住!”伯爵喝道,“别碰我的维多利亚!”
李衡没停。他蹲下去,耳朵贴近机身,听了两秒。
“输片轮卡住了。”
“胡说!”伯爵大步走过来,手里的绒布差点甩到李衡脸上,“我昨天刚保养过!这是最好的维多利亚五号!”
“但您拧得太紧了。”
李衡没看他,伸手指向输片齿轮下方的阻尼器,“不信你来听听声音,片门压力太大。胶片要是放进去,走不了一百尺就会被扯断。”
老头怔了一下。李衡没等他反应,就在阻尼器上轻轻一拨。
“咔。”
杂音瞬间没了。机器转得平稳,声音都低了半个调。
伯爵站在原地,刚才那股要吃人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他盯着李衡的手,看了很久。
李衡站起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沾的黑油:“维多利亚五号是个老姑娘了,她可不喜欢被人掐着脖子。”
老头盯着他:“你叫什么?”
“李衡。”
“……中国人?”
“是。”
“中国人也懂意大利机器?”
“机器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李衡说得慢,“只要用心学习,哪国人都能懂。”
伯爵盯着他,继续问道:“那你说说,维多利亚五号和六号有什么区别。”
李衡没犹豫:“五号的输片齿轮是铜的,六号是钢的。五号更适合老胶片,因为齿轮软,不会刮伤片基。但也因为软,所以容易磨损,需要经常保养。”
伯爵挑了挑眉:“那为什么我不用六号?”
“因为六号太新了。”李衡看着那台巨大的机器,“新机器没有灵魂,放出来的电影也没有灵魂。”
空气安静了几秒。
伯爵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李衡,忽然笑了。
“莫妮卡,你从哪找的这个家伙?”
“好莱坞。”她笑,“但他骨子里就不像个好莱坞的人。”
“那就好。”
莫妮卡适时补充,语气轻松:“我就说您会喜欢他,科纳罗叔叔。”
伯爵哼了一声:“我只是承认他懂点行。”
“只是懂点行?”莫妮卡笑了,“刚才您看他的眼神,就差把‘这小子是个人才’写在脸上了。”
伯爵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莫妮卡趁热打铁:“所以,您愿意听听他们的电影吗?我保证,这部片子配得上维多利亚。”
她说完,看了李衡一眼。
李衡会意,转头看向弗兰克:”导演,告诉伯爵,为什么我们非要用这台老机器放你的电影。”
弗兰克猛地回过神,刚要开口,但迎上伯爵那审视的目光,一时竟有些语塞。
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我拍的是监狱。在这里人是粗糙的,墙壁是粗糙的,就连希望都是粗糙的。而数码太干净了,它拍不出那种监狱的绝望感。”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找词 ,最后咬了咬牙:
“这片子要是用数字放映 ,它的灵魂就没了。”
放映室里只剩下机器平稳运转的嗡嗡声。
伯爵的目光从弗兰克脸上移到那个金属箱,指尖轻轻敲了敲机器。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
他走过去,推开弗兰克伸出的手,弯腰打开箱子。
“别用你们笨手去碰她。”
他取出那盘胶片,手轻得像在托婴儿。
“希望你们的电影,”他低声说,“配得上我的维多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