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雍城。
雪,是停了。
可那股子浸透了血与土的阴寒,却像是无数根牛毛细针,扎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这,就是秦宫。
没有六国的靡靡之音,没有郢都的熏香暖帐。
这里的柱子,是山里砍来的原木,还带着树皮的糙粝! 这里的墙,是血汗夯筑的土坯,风一刮,就掉土渣子!
穷!
粗!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宁可撕裂天地,也不肯低头的——蛮劲!
秦孝公,嬴渠梁,就坐在这座简陋到堪称寒酸的大殿上。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殿下那些胡子花白的老臣,心里头发慌。
可他那双眸子,不像君王,倒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饿了太久的孤狼。
那里,藏着一团火。
一团,要将这天下版图,连同六国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座,一并烧成灰烬的——野望!
此刻,这团火,正死死盯着殿下。
盯着那个,同样年轻,一身黑衣,眼中,仿佛也燃烧着地狱业火的青年。
商鞅。
他的左丞相。
也是他,嬴渠梁,赌上国运,从魏国那个“贤才满地走,朽木站朝堂”的烂泥潭里,硬生生,刨出来的——一块绝世凶玉!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说。”
秦孝公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砺石在摩擦,沉闷,压抑。
“楚国,那头,睡了几百年的老狮子……”
“醒了?”
“回君上。”
商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铁片划过冰面。
“不是醒了。”
“是,被人,用一把淬了剧毒的刀,从五脏六腑,活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捅了个对穿!”
“那个执刀的人……”
“吴!起!”
轰!
这两个字,比窗外的寒风更利! 砸在大殿的铜柱上,嗡嗡作响。
连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都仿佛被这股杀气,激得猛地一缩!
大殿之内,死寂!
殿下两侧,那十几名身穿黑衣的秦国老臣,如同十几尊泥塑的木偶,一动不动。
他们,是大秦最后的旧勋贵。
他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古板,和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屑。
楚国?
呵。
在他们眼里,那个被内斗和酒色掏空了的南方大国,早烂透了。
别说一个吴起。
就是十个吴起,也救不活那具庞大的尸体!
“危言耸听!”
一名白发稀疏,行将就木的老臣,甘龙,从队列中挪了出来。他太老了,老到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棺材板的腐朽味儿。
“楚国宗室盘根错节,积重难返! 吴起,一介外人,三头六臂吗?能翻起什么浪? 哼……他今日变得越狠,明日,只会,死得越惨!”
老甘龙那双浑浊的眼睛,轻蔑地扫过商鞅。
“左丞相,有空在这儿替一个必死之人操心。”
“不如多想想,如何让我大秦的国库,多存几粒米吧!”
“哈哈哈……”
一阵压抑的,像是破风箱般的窃笑,在老臣中散开。
商鞅,根本没看那群“活死人”。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孤剑,始终,死死地,锁在王座之上!
那里,是唯一能决定他,和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君上!”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一卷竹简。
那竹简,还带着他手心的湿冷汗意。
“这是臣,连夜,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吴起入楚,所行七术!”
“请,君上,御览!”
内侍颤抖着上前,接过竹简,呈送。
秦孝公,缓缓展开。
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眼底刮过。
借势!立威!破釜!攻心!
易柄!固本!
当他看到最后两个字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诛心!
杀其人,更要,诛其,反抗之“心”!
“咔——!”
秦孝公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已经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头。
那双狼一样的眸子里,所有的平静,彻底炸裂!
只剩下,滔天的,骇然!
“这……”
“这,就是吴起,在短短数月,便彻底掌控楚国军政的根子!” 卫鞅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君上,他,不是在变法!”
“他是在,用一场,最血腥,也最高效的屠杀!”
“他,在将一个腐朽的旧楚,用最残暴的手段,一寸寸,敲骨吸髓,彻底砸碎!”
“然后,再用那些,沾满了旧贵族鲜血的骨头渣子,为楚王,铸造一个,全新的,绝对独裁的——铁血强楚!”
“君上!”
商鞅猛地,踏前一步,对着王座,重重一拜,声震屋瓦!
“我们,没有时间了!”
“吴起的变法,是烈火烹油,是刮骨疗毒!见效,太快了!”
“臣,敢断言!不出三年! 楚国,必将脱胎换骨,变成一头,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可怕百倍的南—方—巨—兽!”
“而我们呢?”
他猛地转身,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那些,依旧故作镇定的老臣!
“我们的变法,却像是在熬药汤!”
“我们,要改一条法令,得在朝堂上,吵上三个月! 连个屁都定不下来!”
“我们,要迁一座县城,得先安抚这个宗族,再巴结那个豪强,耗时一年! 还是,寸步难行!”
“我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总想着,用最温和的方式,去行,一场,本就需要流血换命的变革!”
“君上!”
他,再次,转向王座,声音,已经嘶哑!
“此消彼长之下五年!”
“最多,五年!”
“五年之后,席卷天下的,将不是,我大秦的虎狼之师! 而是,那头,挣脱了所有锁链的,楚国的洪荒巨兽!”
“到那时……” 商鞅惨然一笑:“我大秦,数代君王,东出之志,将彻底化为泡影!”
“到时,国将不国!”
“君亦非君!”
这八个字,像八道玄雷,狠狠劈在秦孝公的心上!
也劈在,大殿之内,所有秦国老臣的天灵盖上!
他们脸上的不屑,终于,凝固了。
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深的恐惧!
他们,可以不在乎一个遥远的烂楚。
但他们,不能不在乎,自己的,项上人头,和满门富贵!
“一派胡言!”
老甘龙,色厉内荏地,跳了出来,指着商鞅的鼻子:
“商鞅!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你,不过是,想借那吴起的虎皮,来为你自己,那套严苛酷厉的法令,开路罢了!”
“我大秦,自有法度!岂容你一个,外来的客卿,在此,指手画脚!”
“不错!”
“臣等,誓死扞卫先王之法!”
“轰——”
一群老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是,逼宫!
他们,是在,向商鞅,这个,触动了他们根本利益的“外来者”,发起最后的总攻!
大殿之内,气氛,已到冰点!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
那个,年轻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的,君王。
秦孝公,缓缓地,站起身。
他,笑了。
那笑容,比雍城的寒风,更冷!更利!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老臣。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下了王座。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咯、咯、咯”,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满地的死寂!
他,走到了,商鞅的面前。
他,一把,从商鞅的手中,夺过了那柄,代表着左丞相权力的青铜短剑!
然后,猛地,转身!
面对,满朝,老臣!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隐忍与克制。
只有,一片,属于君王的,冰冷的,绝对的暴戾!
“诸位,都是,我大秦的肱股之臣。”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你们,说的,都对。”
“先王之法,不可轻改。 宗族情面,不可不念。”
他,顿了顿,眼中,却闪过一丝,与那吴起,如出一辙的,疯狂的,决绝!
“但是!”
“寡人,今日,也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你们,是想,守着,这些狗屁的‘规矩’和‘人情’,在这片贫瘠的西陲之地,慢慢地,烂掉!死掉! 最后,变成一滩连狗都不闻的淤泥!”
“还是!”
“想跟着寡人!跟着商鞅!”
“杀——出——去!”
“用,最锋利的剑!最严酷的法!”
“为我大秦,也为你们自己,杀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
“杀出一个,崭新的大秦!”
“去,东出函谷!”
“去,问鼎中原!”
“去,将那些,所有曾经看不起我们,骂我们秦人是蛮夷的山东六国!”
“都,他娘的,给寡人!”
“狠狠地!”
“踩在脚下!!”
“碾碎!!!”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
他的眼中,燃烧着,足以将整个雍城,都点燃的野望!
他,缓缓地高举起了手中那柄,属于商鞅的短剑!
这一刻,那不再是短剑!
那,是一柄,即将为这个古老帝国,劈开混沌的屠刀!
“寡人,意已决!”
“自,今日起!”
“商鞅之法,便为,我大秦之国法!”
“商鞅之言,便为,寡人——之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将那柄青铜短剑,对准大殿中央坚硬的石板——
“呛啷——!!!”
一声,撕裂耳膜的金铁咆哮!
短剑,齐根没入地砖,剑柄,狂颤嗡鸣!
“凡,有不从者!”
“阻挠者!”
“非议者!”
“无论其,是何身份!是何爵位!”
“皆!”
“以!此!剑!”
“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