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黏稠的,刺眼的血!
顺着令尹府那冰冷的石阶,缓缓地,一滴滴,答、答、答……
汇成了一洼,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紫光的,血泊!
宴会,结束了。
那些,幸存的,楚国勋贵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地,从那座,如同修罗场般的大堂里,爬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
有两个,刚出门,就“哇”的一声,跪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倨傲!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毒!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了所有尊严和勇气的、动物般的,纯粹的恐惧!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堂中央,用一块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剑上血迹的,男人!
那个男人,平静得,比这场屠杀,更令人胆寒!
他们,像一群,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仓皇地,登上了自家的马车,消失在了郢都的夜色之中!
消息,没有传开。
因为,没有人,敢传!
那十几颗人头,和屈完的尸体,在他们走后,就被锐士,扔上了京观!
可整个郢都的空气,却在一夜之间,变了!
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
第二天,天刚亮!
城内,所有,关门歇业的粮铺,全都,重新,打开了店门!
粮价,不仅,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甚至,比之前,还要,低了两成!
各个官署之内,那些,前几日,还“卧病在床”、“告假还乡”的令史主簿们,全都,奇迹般地,“痊愈”了!
他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睡),精神抖擞,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开始处理,那些,早已堆积如山的卷宗!
令尹府下发的,每一道政令,都在第一刻,被“轰”地一声,传达到了,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再也没有,“坠马”的信使!
也再也没有,“遗失”的官文!
吴起,用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和一柄,不讲任何道理的王者之剑,为这个,早已腐朽不堪的国家,注入了一剂,最猛烈,也最有效的强心针!
他,没有去讲道理。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道理”,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
上宾馆舍。
楚悼王,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
他没有回宫。
他,也像整个郢都一样,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亲手,释放出去的那头猛虎,究竟,会给他,带来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当那名,他派去令尹府,打探消息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回来,将那场,“鸿门宴”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他时。
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简陋的书房里,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枯坐了一夜。
‘呵……呵呵……’
‘杀得好……杀得,真他妈的好!’
黑暗中,他发出了,低沉的,压抑的笑声。
直到天亮,他才,派人,去传召吴起,到城外的中军大帐面见大王。
……
还是那间,简陋的中军大帐。
还是那两个人。
君,与臣。
篝火,“噼啪”作响。
“你,杀了他们。”
楚悼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
李赫的回答,同样平静。
“满朝文武,现在,都怕你。”楚悼王看着他,“郢都的百姓,也都在私下里,议论你。”
“他们说,你,是屠夫,是酷吏,是比南疆的蛮夷,还要可怕的恶鬼。”
“大王,在乎吗?”李赫反问道。
楚悼王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
“寡人,在乎过。”
“寡人,也曾想,做一个,受万民爱戴的,仁君。”
“可结果呢?!”
他猛地指了指自己那,病态苍白的脸,和那,空荡荡的朝堂!
“结果,就是,寡人,被一群,寡人,亲手喂养起来的蛀虫,啃噬得,只剩下了一副,空空的骨架!”
“所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寡人,不在乎了!”
他看着吴起,眼中,迸发出,决绝的狠厉!
“寡人,宁可,做一个,被人畏惧的暴君!”
“也不愿,再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很好。”李赫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臣,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更多的人,畏惧您,憎恨您。”
“您,准备好了吗?”
“——说!”
李赫,“轰”的一声,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楚国地图前!
他,没有再谈,那些,空泛的道理!
他只是,用最冰冷,也最清晰的语言,开始,阐述他那,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真正的,变法蓝图!
“第一,兵!”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旧勋贵封地之上!
“楚国之兵,散于宗室,各自为政,不听王命!此乃,国之大患!”
“臣,请命!以我锐士营为模板,于全国,拣选精壮,编练新军!”
“凡,入新军者,家人免税!凡,立有战功者,无论出身,皆可,封爵授田!”
“五年之内!”他伸出五根手指,如铁铸一般,“臣,要为大王,锻造出一支,三十万,只知有大王,而不知有宗亲的,虎狼之师!”
“第二,法!”
他的手指,如利剑般,划过那些,早已,名存实亡的郡县!
“楚国之法,政出多门,贵族之法,大于王法!此乃,国之沉疴!”
“臣,请命!废除,所有,分封之制!将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以县为单位,重划疆界!设郡守,县令,由朝廷,统一任命,不得世袭!”
“颁行新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人!”
他的目光,最终,钉在了那座,代表着权力中心的,郢都城上!
“楚国之官,多为世袭,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此乃,国之根本大弊!”
“臣,请命!废除,旧有之制!于郢都,设太学!”
“凡,楚国子民,无论贵贱,皆可,入学!”
“凡,学有所成者,皆可,参与朝廷考选!”
“择优而录,量才而用!”
“臣要,为大王,建立一个,只看才能,不看出身的,全新的,官僚体系!”
他每说一条!
楚悼王的眼睛,便亮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条时!
楚悼王那双,病态的眼睛里,已经,燃烧起了,熊熊的,疯狂的火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强大的,中央集权的,大楚!
一个,兵强马壮,国库充盈,政令通达,足以,与那西方的虎狼,一较高下的,大楚!
那是他,和他所有的先辈,都梦寐以求的,盛世!
“好……好!!!”
他激动地,咆哮着,站起身,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身体,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吴起!你……你,真乃,寡人之管仲啊!”
他想上前,去抓住吴起的手!
可他,刚迈出一步!
一股,无法抑制的铁锈般的痒意,便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他的整个肺腑,都咳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当他,咳完之后,缓缓地,放下手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和站在他对面的李赫,都,愣住了。
只见,那片,明黄色的,华贵的王袍袖口之上!
一滩,刺目的,殷红的血迹!
如同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触目惊心!
李赫看着那滩血,又看了看,楚悼王那,瞬间,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的脸。
他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
留给他们,君臣二人的时间。
——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