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风波再起
朝堂上关于漕运改革的争吵,像夏天的雷阵雨,轰轰烈烈吵了十几天,最终在朱慈烺“试点方案,朕意已决,毋庸再议”的强力表态下,暂时偃旗息鼓。反对派官员们见皇帝铁了心,明面上的奏章攻势是停了,但一个个心里都憋着火,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一刻也没停。
漕运总督马远道,这些天是吃不下睡不着,嘴角都急出了燎泡。他在淮安府的漕运总督衙门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他太清楚这漕运改革真要推行下去意味着什么了——不仅是他这个漕运总督的油水大大减少,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那一大串靠着漕运吃饭的官员、将领、乃至地方豪强,都得断了一条重要的财路!这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马远道知道,自己要是就这么认怂了,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马远道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皇上不是要试点吗?不是选在上海县吗?好啊,我就让你这试点搞不成!”
他立刻叫来自己的两个心腹师爷,一个是狗头军师姓苟,另一个是负责和底下三教九流联系的姓混。
马远道压低了声音对二人吩咐道:“皇上被那姓柳的妖女和倪元璐那个老糊涂蒙蔽了,非要改什么漕运!这是要砸我们大家的饭碗!咱们得让他知道知道,这漕运,不是那么好动的!”
苟师爷捻着几根老鼠须,阴恻恻地说:“东翁,明着对抗圣意是不行的。不过嘛……这漕运事关成千上万漕工、纤夫的生计,若是这些底层百姓‘听说’朝廷要改漕运,断了他们的生路,因而‘群情激愤’,闹出点事儿来……法不责众嘛!到时候,皇上自然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混师爷立刻心领神会:“督堂大人放心!运河上的漕帮把头,好几个都跟小人有交情!我这就去安排,多花点银子,让他们煽动手下的漕工闹事!就散布消息,说朝廷不要漕运了,以后大家都没饭吃,全是那个户部的柳姓女人搞的鬼!”
马远道满意地点点头:“嗯!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到把柄!闹事的地点……别在淮安这边,离京城太近。就去松江府那边闹!特别是上海县附近!规模搞大点,但要把握好火候,别真弄出民变不可收拾,只要让朝廷看到‘民意汹汹’就行!”
“嗻!小人明白!”两个师爷领命,鬼鬼祟祟地溜出去安排了。
几天后,一场风波果然在上海县及其周边的运河码头上演了。
这天清晨,上海县码头一如既往地开始忙碌。突然,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漕工和纤夫,在一个几个满脸横肉的把头带领下,聚集到了县衙门口和漕粮转运仓库前,黑压压的一片,怕不有上千人。
他们也不冲击衙门,就是堵着路,高声喧哗,情绪激动。
领头的一个黑壮把头跳上一个破箱子,挥舞着手臂大喊:“乡亲们!老少爷们儿!咱们要没活路了!朝廷听了妖女的话,不要漕运了!以后粮食都走海路了!咱们这些靠运河吃饭的,都得饿死啊!”
底下被煽动起来的漕工们顿时群情激愤:
“对啊!没了漕运,咱们拉纤的、扛包的、撑船的,吃什么去?”
“朝廷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都是那个户部姓柳的女人搞的鬼!妖女祸国!”
“反对漕运新政!我们要吃饭!”
“滚出来!狗官给我们个说法!”
人群越聚越多,叫骂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十分混乱。上海知县是个老实人,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赶紧紧闭衙门,一边派人安抚,一边八百里加急往苏州巡抚衙门和南京城里送信。
类似的事情,在同一天,在松江府华亭县、嘉兴府等地几个重要的运河码头同时发生。虽然规模大小不一,但显然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传到南京。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枢密使苏澜雪。她的“影卫”系统如今遍布重要城镇,这种群体性事件的消息,往往比官方驿报更快。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漕运利益集团的反扑,马上进宫向朱慈烺禀报。
“陛下,上海、华亭等地运河码头,有漕工聚集闹事,规模不小,声称反对漕运新政,担心失去生计。观其行迹,似有人幕后煽动。”苏澜雪言简意赅,但点明了关键。
朱慈烺一听,不但没慌,反而冷笑一声:“哼!果然来了!朕就知道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玩这种煽动民意、挟制朝廷的把戏,真是老掉牙了!柳卿和倪元璐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通知倪尚书和柳顾问了。”
很快,倪元璐和柳如是也急匆匆赶到了宫里。倪元璐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一见面就请罪:“陛下,老臣无能,新政尚未施行,便惹出如此风波,老臣有罪!”
柳如是虽然脸色也有些凝重,但眼神却比较镇定。
朱慈烺摆摆手:“倪爱卿不必惊慌,这事朕早有预料。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柳卿,你怎么看?他们可是指名道姓骂你是‘妖女’呢。”朱慈烺还有心情开个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
柳如是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陛下,妾身是否被骂,无关紧要。关键是此事如何应对。妾身以为,此事恰好暴露了反对者的虚弱——他们不敢正面反对朝廷决策,只能使出这种下作手段。而他们的手段,也给了我们一个彻底揭露漕运弊政、争取真正民心的机会!”
“哦?”朱慈烺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柳如是分析道:“陛下请想,那些真正靠卖力气吃饭的漕工、纤夫,最关心的是什么?是有活干,有饭吃。他们之所以被煽动,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新政会让他们没饭吃。那我们就要告诉他们真相——新政不仅不会让他们没饭吃,反而要打击那些盘剥他们的贪官污吏和黑心把头,让他们将来能拿到更多、更稳定的工钱!”
倪元璐担忧地说:“可是,眼下群情激愤,怎么跟他们讲道理?万一处理不当,酿成民变……”
苏澜雪冷静地插话:“倪尚书不必过虑。影卫来报,闹事者虽众,但多以喧哗为主,尚未有冲击官署、打砸抢掠的迹象。可见幕后之人也有所顾忌,只想施压,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当务之急,是迅速控制局面,安抚真正不明真相的百姓,同时揪出幕后黑手。”
朱慈烺点头赞同:“苏卿所言极是。这样,我们分头行动!”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苏澜雪,你立刻持朕手谕,命令松江卫所官兵即刻出动,前往各闹事地点维持秩序!记住,是维持秩序,不是镇压!除非发生暴乱,否则绝不可对百姓动刀兵!首要任务是防止事态扩大,保护无辜百姓和官仓安全。”
“第二,倪元璐,你以户部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安民告示!就用大白话写!告诉漕工们,朝廷改革漕运,是为了剔除蛀虫,省下的钱,有一部分会用来提高运丁的工食钱银!漕运不会废,以后运河、海运会一起搞,活只会更多,不会少!对于那些诚心捣乱、煽动闹事的把头,朝廷必将严惩不贷!”
“第三,”朱慈烺看向柳如是,目光炯炯,“柳卿,这份告示由你来拟定初稿,你最清楚其中利害。写完立刻用快马发往各地张贴!另外,朕给你一道特许,你可以随安抚人员一起去上海县!你不是一直被他们骂吗?朕就让你这个‘妖女’,亲自去跟漕工们对质,去告诉他们,朝廷到底要做什么!”
柳如是心中一震,没想到皇帝会让她亲赴一线。这无疑有风险,但也是打破谣言、争取民心的最好机会。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妾身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好!”朱慈烺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就让这场风波,变成咱们漕运新政的垫脚石!朕倒要看看,是那些蛀虫的银子硬,还是咱们的道理和民心硬!”
命令一下,整个朝廷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苏澜雪立刻通过枢密院渠道下达军令。松江卫的指挥使接到加盖了皇帝印信和枢密院大印的密令,不敢怠慢,立刻点起兵马,开赴各码头要地。士兵们手持长枪盾牌,在闹事人群外围组成人墙,隔绝交通,防止冲击关键设施,但并未主动进攻。这种克制的态度,让原本有些恐慌的场面逐渐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柳如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她回到户部值房,铺开纸笔,思忖片刻,便文不加点地写下了一份言辞恳切、通俗易懂的《晓谕漕工安民告示》。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完全是用漕工们能听懂的大白话:
【各位漕运上的老少爷们儿:大家辛苦了!最近有些人胡说八道,哄骗大家,说朝廷不要漕运了,要让大家没饭吃!这是放屁!是那些贪了咱们血汗钱的黑心鬼,怕朝廷查他们账,故意造谣!朝廷改漕运,就是为了收拾这些蛀虫!把被他们贪掉的钱省下来,给大家涨工钱!以后,运河照样走船,海上也走船,活更多了,钱也更多了!大家别上当!赶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朝廷说话算话!谁再敢煽动闹事,就是跟朝廷作对,跟咱们大家的好日子作对,严惩不贷!】
写完后,她立刻请倪元璐过目。倪元璐看了,拍案叫绝:“好!就这么写!直白!有力!我马上让人抄写百份,快马发往各地张贴!”
告示被快马加鞭送往松江府。当上海知县战战兢兢地让人把这份大白话告示贴在县衙门口和码头各处时,效果立竿见影。许多漕工识字不多,但总有识字的念给大家听。听到“涨工钱”、“活更多”这些关键词,再看到官兵只是维持秩序并不凶恶,不少人的情绪就开始动摇了。
“真的假的?朝廷真要给咱们涨工钱?”
“我看像真的,你看当兵的都没动手……”
“要是真能多挣点,谁愿意在这儿闹啊……”
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几个把头见势不妙,还想继续鼓噪,却被早有准备的便衣影卫盯上,悄悄记下了模样。
而此刻,柳如是已经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乘坐马车,离开了南京城,日夜兼程赶往风暴的中心——上海县。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面对可能依旧愤怒的人群,还要应对地方上官僚可能的阳奉阴违和漕运集团的暗中破坏。
马车颠簸,柳如是却坐得笔直。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眼神坚定。这场风波,必须平息,而且,要赢得漂亮。这不仅是为了漕运新政,更是为了证明,她柳如是,以及皇帝所推动的这场变革,是站在道理和民心这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