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如是入宫
南京城的流言蜚语,就像秦淮河的水,今天传“侠义公子”,明天就能捧出个“豆腐西施”,热闹一阵,也就被新的热闹取代了。紫禁城里的朱慈烺,听了两天韩影汇报的市井传奇,乐呵过了,也就把“侠义公子”这马甲暂时收了起来。毕竟,当皇帝的主要业务是处理国家大事,不能总想着出去行侠仗义。
这天批完了一堆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朱慈烺伸了个懒腰,觉得脑子有点发木。他随口问旁边伺候笔墨的王承恩:“大伴,最近外面还有什么新鲜事?除了朕那个‘侠义公子’的名头。”
王承恩笑眯眯地躬身:“皇爷,您那名头如今可是响亮的很呐。不过要说新鲜事……老奴倒是想起一桩。那位柳隐柳如是姑娘,前些日子不是已经从钱谦益的旧宅搬出来了吗?听说在城南租了个小院,深居简出的。”
“柳如是?”朱慈烺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差点被钱谦益那老家伙牵连,但关键时刻脑子清醒,写了那封轰动一时的《与钱牧斋绝交书》的奇女子。当时他还感慨过,这女子有胆识,有文采,可惜生错了时代。
“她现在怎么样?”朱慈烺来了点兴趣。他记得这女子才华不输男子,尤其对经济庶务很有见解。
王承恩回道:“回皇爷,柳姑娘如今倒是清静。只是……一个单身女子,又顶着‘名妓’出身和‘罪臣弃妇’的名声,虽说有些积蓄,但日子想必也不甚如意。老奴听说,有些自命风流的文人,还有些不开眼的纨绔子弟,时常去她住处附近转悠,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甚是烦人。”
朱慈烺皱了皱眉。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尤其是柳如是这种身份特殊的。她有才华,有见识,难道就让她这样被流言蜚语和无聊之徒埋没、消耗掉?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盘算开了。他现在缺人啊!缺真正有能力、有想法、还能放心用的人。朝堂上那帮老臣,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很多新事物理解起来慢吞吞。苏澜雪是得力,但主要精力在军事和稳定朝局上;沈烟是个技术宅,只管工坊和格物院;董小宛、林婉儿性子偏柔,擅长文艺。这个柳如是,能从钱谦益那摊烂泥里果断抽身,说明有决断;那封绝交书逻辑清晰,文采斐然,说明有文笔有见识;以前能帮钱谦益打理文脉、应酬往来,说明处理事务的能力也不差。
这样一个人才,放着不用太可惜了。但怎么用?直接给个官职?大明还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肯定吵翻天,反而害了她。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有了!朱慈烺眼睛一亮。翰林院!那不是堆满了故纸堆吗?从太祖太宗到现在,多少档案、典籍、文书都乱糟糟的,正好缺个有耐心、有学问的人去整理。让柳如是以“整理典籍”的名义进宫,不算正式官职,属于“特邀专家”,既能发挥她的长处,又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避开外界纷扰,顺便自己也能近距离观察一下,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嗯,这个主意不错!朱慈烺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知人善任。
“大伴,”朱慈烺吩咐道,“你去传朕的口谕,不,拟一道中旨,语气客气点。就说,朕素闻柳氏如是,学识渊博,文采出众。如今翰林院典籍浩繁,亟待整理。特征召柳氏入宫,暂领‘翰林院典籍整理’之差,赐出入宫禁之便,专心编撰,不必理会俗务。再让内帑拨一份……嗯,按七品翰林官的俸禄,给她发津贴。安排她住在宫里安静点的院子,离藏书阁近些的。”
王承恩心里跟明镜似的,皇爷这是惜才,也是给这苦命女子一条出路。他连忙应下:“老奴遵旨。皇爷仁厚,柳姑娘若能得此机缘,必当感激涕零。”
朱慈烺摆摆手:“感激不感激的另说,让她把活儿干好就行。你去办吧。”
另一边,城南那座小小的院落里。
柳如是正在窗前临帖。院子确实清静,但也冷清。离开了钱谦益,虽然摆脱了屈辱和潜在的灾祸,但也意味着离开了曾经依附的那个文化圈子和物质保障。她并不后悔,只是偶尔会觉得前路茫茫。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想靠自己的才学安身立命,谈何容易?
这些日子,确实有些旧日“文人雅士”跑来,表面是慰问,眼神里却带着探究和几分不以为然;也有些轻浮子弟,在门外喧哗,说些“柳大家何不重操旧业”的混账话。她都闭门不见,充耳不闻,但心里终究是烦闷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丫鬟去应了门,回来时脸色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小姐,是……是宫里的王公公来了!”
柳如是一怔。宫里?王公公?难道是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他来找我做什么?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福是祸?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出去。
果然,王承恩带着两个小内侍,笑眯眯地站在院中,既不失皇家体面,态度也算和蔼。
“柳姑娘,杂家奉皇上口谕而来。”王承恩也没摆太大架子,简单说明了来意,把朱慈烺的意思委婉地传达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陛下惜才”、“整理典籍”、“庇护安宁”这几层意思。
柳如是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什么祸事临头,却万万没想到,是当今皇帝亲自下旨,以这样一种尊重她才学的方式,给她提供了一条出路!
不是同情,不是施舍,而是“征召”,是让她去“工作”!去整理翰林院的典籍!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虽然只是个临时性的差事,没有正式名分,但这意味着皇帝认可她的学问,给了她一个能够发挥所长、同时又能得到皇宫庇护的安身之所!
一瞬间,柳如是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经历过风光,也跌入过谷底,看透了世态炎凉。原以为此生就这样青灯古卷,了此残生,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得到了这样的机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民女柳如是,叩谢陛下天恩!陛下知遇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定当竭尽所能,整理典籍,不负圣望!”
王承恩笑着虚扶一下:“柳姑娘请起。陛下说了,姑娘是难得的人才,不必拘泥虚礼。收拾一下,随杂家进宫吧,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柳如是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坐在进宫的小轿上,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渐渐变成巍峨的宫墙,她心中百感交集。几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妇,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她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这个帝国的权力中心。虽然只是整理书籍,但谁知道这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呢?
柳如是入宫的消息,像一阵风,又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
最先炸锅的是那些自命清高的翰林院学士们。
“什么?让一个妓家出身的女子来整理翰林院典籍?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一个白胡子老学士气得胡子直翘。
“张公息怒!陛下此举,想必是……是怜其才学?”旁边有人试图劝解,但语气也很勉强。
“才学?女子无才便是德!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清贵之地,国之文脉所在!让一个女子,还是那样的出身,进来碰那些圣贤书,简直是……是玷污!”老学士捶胸顿足。
但也有些相对开明的年轻翰林看法不同。
“李兄,我倒觉得陛下此举颇有深意。柳如是之才,江南谁人不知?其见识胆略,胜过多少迂腐书生?让她整理典籍,或许真能有所创见。”
“是啊,况且陛下只是让她整理,又没给她官职,不算违制。我等何必如此狭隘?”
后宫这边,反应倒是平静得多。
皇后苏澜雪听了禀报,只是淡淡一笑:“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既然柳氏有才,用之何妨?吩咐下去,一应待遇,按陛下旨意办,不得怠慢。”她掌管宫务,气度雍容,这点小事还不放在心上。
董小宛和林婉儿倒是有些好奇。董小宛曾与柳如是有过一面之缘,对其才华很是钦佩,对林婉儿说:“柳姐姐是极有风骨的才女,如今能进宫来,倒是好事,日后可以多向她请教诗词。”林婉儿也点头称是,她们都是才女,对柳如是更多是文人相惜之感。
柳如是安置在靠近藏书阁的一处僻静小院,环境清幽。她谢过了王承恩,也婉拒了董小宛、林婉儿即刻来访的好意,她需要先熟悉环境,稳住心神。
第二天,柳如是便早早去了翰林院藏书阁。当她看到那浩如烟海、堆积如山、甚至有些凌乱的典籍档案时,非但没有畏难,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兴奋和责任感。这才是她真正的天地!
她并没有急着动手整理,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大致了解了藏书的分类和现状,心里初步有了个规划。然后,她求见朱慈烺,不是去谢恩,而是去“汇报工作思路”。
御书房内,朱慈烺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素雅、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女子。他原以为柳如是会先感激涕零一番,没想到她如此快地进入了“工作状态”。
“陛下,”柳如是行过礼后,不卑不亢地说道,“民女初步查看了翰林院典籍,情况颇为繁杂。经史子集各类混放,历年档案文书堆积无序,检索极为困难。民女斗胆,想请陛下允准,重新制定一套编目之法。”
“哦?说说看。”朱慈烺来了兴趣。
“民女以为,可按‘经、史、子、集、案’五部重新大类。经史子集依循旧例,但需细分。尤为重要的是‘案’部,专收历朝诏令、奏章、档案、地图、舆图等实用文书。每一部之下,再按年代、地域、事类细分,编制详细目录,甚至可做内容提要。如此,陛下或诸位大人若要查阅某年某地某事,按图索骥,片刻可得,而非如现在这般大海捞针。”
朱慈烺听得眼睛发亮!这女人是个人才啊!这简直就是古代的“图书馆管理系统”和“搜索引擎”的雏形!这思路太清晰了!这哪是整理书籍,这是在梳理这个帝国的知识库和记忆库啊!其价值不可估量!
“好!太好了!”朱慈烺忍不住拍案叫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物资,直接跟王承恩说,朕一律准了!柳先生,这翰林院的典籍,朕就全权交给你了!”他一激动,连“先生”都喊出来了,这是对学者极高的尊称。
柳如是心中也是一震,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尊重。她深深一礼:“民女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御书房出来,柳如是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洒下一地斑驳。她的脚步坚定而有力。这里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而是她施展才华的舞台。陛下给了她机会,她就要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来回报。
她知道,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不屑。但她不在乎。她要用行动证明,陛下没有看错人,她柳如是,凭的是真才实学,而不仅仅是那些风流韵事和不堪过往。
她的新生活,就从这一屋子的故纸堆开始。而这,或许将通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广阔天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