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忠贞营的考验
荆襄之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冲。深秋的寒风掠过汉水,卷起层层涟漪,也吹动着襄阳城外连绵明军营寨上的旌旗。其中一处营寨,与其他营地相比,气氛显得格外不同——这里便是新近整编完成的“忠贞营”驻地。
营寨扎得颇为扎实,壕沟、鹿砦一应俱全,显示出扎营者并非新手。但寨墙之上,值守的士兵虽也穿着大明号衣,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难以完全磨灭的野性与警惕,与旁边那些由讲武堂学员带领的、更显“规矩”的京营兵士气质迥异。他们的装备也算不上精良,许多人的铠甲上还留有昔日战斗的凹痕和修补的痕迹,火器更是五花八门,以老旧的鸟铳和三眼铳为主。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主将田见秀、副将郝摇旗,以及几位原大顺军的中层将领围着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眉头紧锁。他们刚刚接到来自襄阳府镇守总兵的军令。
“娘的!”郝摇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让咱们去剿灭一股鞑子的斥候游骑?就给这点人马?这分明是信不过咱们,想让咱们去碰钉子,试试咱们的斤两!”
田见秀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些,他按住郝摇旗的肩膀:“摇旗,稍安勿躁。如今咱们是官军,不再是过去的流…过去的队伍了。上官有令,不得不从。再者说,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机会?啥机会?当炮灰的机会?”郝摇旗瞪着眼。
“是证明咱们忠贞营的机会!”田见秀目光锐利起来,“陛下和朝廷收留咱们,给了咱们名分和粮饷,但朝里朝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抓咱们的把柄!这一仗,咱们必须打好!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忠贞营不是孬种,是真正能打鞑子的兵!”
帐内其他将领闻言,也都纷纷点头。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投降大明固然是为了寻条活路,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洗刷“流寇”污名、堂堂正正做人的渴望?尤其是,对手是和他们有着血海深仇的清军!
“对!田大哥说得对!”一个脸上带疤的将领吼道,“让那帮瞧不起人的家伙看看,谁才是真正跟鞑子真刀真枪干过的!”
“干他娘的!正好拿这股鞑子祭旗,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群情瞬间被点燃。郝摇旗也冷静下来,重重哼了一声:“好!那就干!老田,你说怎么打?”
田见秀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着“黑石峪”的地方:“探马回报,那股鞑子游骑约莫两百人,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劫掠村庄,十分嚣张。这里地形复杂,山谷交错,利于埋伏。我的意思是……”
他压低声音,迅速布置了一个伏击计划。这套战术,是他们过去流动作战时常用的看家本领,此刻用来对付同样擅长机动的清军斥候,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计划已定,忠贞营迅速行动。田见秀亲自带队,郝摇旗为副,挑选了八百精锐,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悄然出营,向着黑石峪方向急行军。
与此同时,襄阳城内的镇守总兵衙门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总镇,您真让那帮降匪去了?”一名参将忧心忡忡地对镇守总兵说道,“万一他们不堪一击,被鞑子吃了倒事小,若是临阵倒戈,或者一触即溃,反而暴露了我军虚实,岂不坏事?”
总兵抚着胡须,眼神复杂:“这是枢密院苏大人亲自下的钧旨,陛下默许的。说是‘考验’,也是‘锤炼’。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若败了,正好有理由削减其粮饷,甚至…裁撤其编制。他们若胜了…那于我大明,岂非添一强援?”
参将恍然大悟:“总镇高见!如此,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总兵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全然不管。派一队精锐夜不收远远跟着,随时回报战况。再令一营兵马在黑石峪外十里处接应,以防万一。”
“末将遵令!”
黑石峪,晨雾尚未散尽。田见秀的伏兵早已在各处险要位置埋伏妥当。他们利用枯草、岩石完美地隐藏了身形,呼吸都压得极低,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山谷下的那条小路。这种潜伏忍耐的功夫,是他们多年游击生涯练就的本能。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雾气渐散。终于,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来了!
只见一队清军骑兵,约两百骑,大摇大摆地进入山谷。他们盔甲鲜明,不少人马鞍旁还挂着抢来的鸡鸭等物,显然刚刚又劫掠了一番,毫无戒备之心。为首的清军佐领甚至还在和手下说笑,浑然不知死亡已经降临。
田见秀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当清军完全进入伏击圈时,他猛地站起身,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打!”
刹那间,寂静的山谷如同炸开的蜂巢!道路两侧的山坡上,硝烟弥漫,火铳爆响的声音连成一片!虽然大多是老式火绳枪,射程近、精度差,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进行密集射击,依然形成了致命的弹雨!
清军顿时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连同战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栽倒在地。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清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有埋伏!南蛮子埋伏!”清军佐领又惊又怒,大声呼喝,试图组织抵抗。
但忠贞营的打击接踵而至!滚木礌石从山坡上轰隆隆地砸下,进一步加剧了清军的混乱。紧接着,郝摇旗暴喝一声,率领三百刀斧手从侧翼的密林中猛地杀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接冲入清军队列之中!
“杀鞑子!”郝摇旗一马当先,手中一柄巨大的开山斧挥舞得虎虎生风,当场就将一名试图抵抗的清军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他身后的将士们也个个悍不畏死,挥舞着战刀、长矛,与清军绞杀在一起。
这些忠贞营的老兵,或许纪律性不如正规明军,但近身搏杀的勇悍和血性,却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他们与清军有着刻骨的仇恨,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厮杀得极其惨烈。
清军毕竟人少,又遭突袭,阵脚大乱。虽然他们个体战力强悍,试图结阵反抗,但在忠贞营不要命的猛攻和持续的火铳骚扰下,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两百清军斥候,除少数几人拼死突围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歼灭!忠贞营也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但战果堪称辉煌!
田见秀命令迅速打扫战场,收缴清军的盔甲、兵器、马匹,并将阵亡弟兄的遗体妥善安置。
当田见秀、郝摇旗带着缴获的清军佐领头盔和旗帜,以及几名俘虏,返回襄阳城复命时,整个襄阳镇守府都震动了。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南京。
数日后,南京文华殿。
朱慈烺看着枢密院呈上的荆襄战报,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将战报递给一旁的苏澜雪和李岩:“看看吧,忠贞营,没让朕失望。”
苏澜雪看完,清冷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赞赏:“战术运用得当,伏击果断,接敌勇猛。虽有小挫,但无碍大局。此战,足证其可用。”
李岩更是感慨:“陛下圣明!昔日闯营骁将,今日确成抗清锐士。田见秀、郝摇旗,皆乃良将也!”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荆襄之地,语气坚定:“传朕旨意:嘉奖忠贞营全体将士!犒赏白银万两!田见秀、郝摇旗等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充满了信心:“告诉荆襄镇守,以后不必再对忠贞营另眼相看!他们既通过考验,便是我大明堂堂正正之师!一应粮饷补给,与各营同例!今后荆襄防务,要倚重他们!”
“臣遵旨!”倪元璐、苏澜雪等人齐声应道。
消息传回荆襄前线,忠贞营营地顿时欢声雷动。朝廷的赏赐和认可,比任何东西都更能凝聚军心。田见秀、郝摇旗等人更是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这条路,走对了!从今往后,他们可以真正抬起头,为大明而战,为自己正名而战!
朱慈烺整合各方力量的信心,因忠贞营的这场小胜而大为增强。他仿佛已经看到,来自不同源头的力量,正逐渐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即将向北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