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的深秋,宛城(南阳郡治所)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这座曾经属于张绣,如今被曹操牢牢掌控的荆州北大门,近日迎来了它新的主人——汉丞相,武平侯曹操。
曹操的行辕设在原张绣的府邸,经过扩建修葺,更显威严。书房内,曹操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袭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抵御着从窗外渗入的寒意。他正俯身于巨大的荆州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张日渐清瘦却更显精悍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难测,时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荀攸、程昱、贾诩等心腹谋士静立一旁,无人出声打扰丞相的沉思。空气中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曹操手指敲击桌面的规律声响。
“刘备……已经到了襄阳城外?”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回丞相,探马确报,刘备率军万余,已于三日前抵达襄阳城东北二十里处下寨,旌旗招展,军容颇盛。”程昱上前一步,躬身答道,他语气平稳,但眉头微蹙,“其打着探视刘景升病情的旗号,实则意在干预荆州嗣位,支持刘琦。”
曹操冷哼一声,嘴角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大耳贼,倒是会挑时候。打着仁义的幌子,行那趁火打劫之实。他以为凭借他那点兵马,就能在荆州翻云覆雨?”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贾诩,“文和,你在荆州日久,依你看,蔡瑁、蒯越可能顶住刘备这番压力?”
贾诩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带丝毫波澜:“蔡德珪手握荆州水陆重兵,蒯异度智计深远,二人联手,掌控襄阳局面应无大碍。刘备虽陈兵城外,然其兵力有限,粮草不继,难以久持。蔡、蒯所虑者,非刘备之兵锋,乃刘备之名望与介入所带来的变数。城内支持刘琦者,或因此蠢蠢欲动;城外……尚有江夏刘琦,以及虎视眈眈的袁术。”
“袁术……”曹操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自吕布覆灭后,这个昔日的对手非但没有衰败,反而趁势崛起,开府建制,铸币通商,如今已成了他心头最大的隐患。其势力范围从淮南延伸至江东,又牢牢占据江夏,如同一把利刃,抵在他的侧翼。“可有袁术方面的动向?”
荀攸接口道:“据‘校事府’密报,袁术麾下‘靖安司’在荆州活动频繁,尤其是襄阳、江陵等地,多有渗透。其目的,无非是搅乱荆州局势,伺机牟利。目前袁术主力并无明显调动迹象,但其驻守江夏的孙策、周瑜所部,一直处于战备状态。此外,袁术新近任命的南郡太守周瑜,虽南郡尚在我手,此任命已显其觊觎荆州之野心。”
曹操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秋风瞬间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宛城萧瑟的秋景,缓缓道:“刘景升一死,荆州便是无主之肉。刘备想分一杯羹,袁术更想吞并全境。我曹孟德若不来,岂非辜负了这大好时机?”他猛地关上窗户,转过身,目光如电,“蔡瑁、蒯越等人,此前可再有联络?”
程昱答道:“自丞相驾临宛城,其密使往来更为频繁。蒯越亲笔书信在此,言辞恳切,表示愿奉刘琮为主,并举荆州归附朝廷,只求丞相速发大军,以定人心,抵御外侮。”说着,将一封绢书呈上。
曹操接过,并未细看,只是捏在手中,冷笑道:“抵御外侮?是怕刘备和袁术吧!这些荆州士族,首鼠两端,若非形势所迫,岂会如此轻易投诚?不过,他们既然递来了梯子,本相自然要顺阶而下。”
他踱回案前,将绢书随意丢在桌上:“告诉蒯越,他们的诚意,本相知道了。让他们稳住襄阳,严密监控刘琦与刘备的联络。待本相料理完一些琐事,自会派兵接应。至于刘备……”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既然喜欢待在襄阳城外,那就让他待着。传令曹仁、徐晃,加强新野、樊城一线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刘备轻易交锋,但若其敢北犯,格杀勿论!”
“丞相,若刘备与刘琦联合,甚至……与袁术有所勾结,则荆州局势恐生大变。”荀攸提醒道。
“袁术?”曹操嗤笑一声,“他巴不得荆州越乱越好,好让他有机可乘。他与刘备,绝非一路人。刘备若得势,必据荆州以抗曹、袁,袁术岂会容他坐大?眼下,他们或许都视刘琮、蔡瑁为敌,但彼此之间,猜忌更深。”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森然,“况且,本相亲至宛城,二十万大军陈兵北境,难道还镇不住这些宵小?”
他看向贾诩:“文和,你以为,袁术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贾诩沉吟片刻,道:“袁术志在吞荆,然其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亮推测,其会先作壁上观,任由丞相与刘备、刘琦等人先行消耗。待局势明朗,或丞相与刘备两败俱伤之际,再以调和或援救之名,出兵介入,目标直指荆南乃至江陵等要地。其‘靖安司’之活动,正是为此铺垫。孙策、周瑜在江夏,便是其随时可以打出的牌。”
曹操微微颔目:“与本相所料不差。袁公路如今羽翼渐丰,行事愈发沉稳老辣了。既然如此,我等更不能让他如愿。”他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荆州,必须尽快、尽可能完整地落入我手!唯有如此,方能南拒袁术,西图巴蜀!”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低声禀报:“丞相,荆州别驾刘先在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告。”
刘先乃是刘表派系中较为倾向朝廷的官员,此时前来,意义非凡。曹操与几位谋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他进来。”
片刻后,刘先趋步入内,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惶恐,行礼后道:“启禀丞相,下官得知机密,那刘备使者诸葛亮,已秘密潜入襄阳多日,与刘琦公子频繁联络,似在密谋大事。此外,城内近日流传言论,言丞相大军南下,意在吞并荆州,屠戮士民……此必是刘备或袁术细作散布,意在煽动民心,对抗天兵啊!”
曹操闻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刘别驾深明大义,本相甚慰。且先回去,安心职守,朝廷自有公断。”
待刘先退下,曹操脸上才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到了吗?襄阳城内,已然人心浮动。蔡瑁、蒯越想借我之力压服内部,我却偏要将这水,再搅浑一些。”
他看向程昱:“仲德,以朝廷名义,发一道檄文,申饬刘备无故兴兵,威逼州郡,离间刘景升父子之情,令其即刻退兵返回新野,听候朝廷处置。同时,暗中散播消息,就说刘景升病重,皆因刘备屡次索要荆州不得,心中郁结所致。”
“丞相妙计!”程昱眼睛一亮,“此乃诛心之策,既可打击刘备声望,又可加剧刘琮集团对刘备的敌意,促使他们更快倒向丞相。”
曹操又对荀攸道:“公达,以我的名义,给文聘等荆州将领各去一封私信,褒奖其忠勇,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知道,顺朝廷者昌!”
一道道命令从宛城丞相行辕发出,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扩散向荆北大地。曹操的南巡,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彻底改变了荆州力量的平衡和博弈的节奏。原本蔡瑁、刘备、刘琦、袁术等多方角逐的复杂局面,因着这天下最强势力的直接介入,骤然升级,变得更加诡谲莫测,杀机四伏。
襄阳城外,刘备大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而襄阳城内,蔡瑁、蒯越在得到曹操明确的“支持”后,腰杆更硬,对内的掌控也更为酷烈。暗流汹涌的荆襄之地,因为曹操的亲自落子,仿佛已经听到了战鼓擂响的前奏。所有人都明白,决定荆州命运的时刻,正在加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