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记得,第一次吃到“明光鱼”的那天。
那是政府宣布排海计划后的第三年,整个小镇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渔业早已凋零,曾经繁忙的港口只剩下锈蚀的渔船和贴满褪色警告语的栏杆。为了“提振经济”,当局推出了一种新型养殖鱼,命名为“明光”,寓意“照亮未来的希望”。它们生长迅速,肉质雪白,在黯淡的海水中,鳞片甚至会泛出一种病态的、诱人的珍珠光泽。
母亲端上桌时,那股异香就让我有些不适。不是鱼该有的鲜味,而是一种浓烈的、近乎甜腻的香气,仿佛要掩盖什么。我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肉质异常绵软,入口即化,但咽下后,喉咙深处却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金属涩味。
“多吃点,对身体好。”母亲微笑着,又给我夹了一大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沉入漆黑的海底,周围不是鱼群,而是无数苍白、浮肿的人形轮廓,随着洋流无声飘荡。它们没有面孔,但每一个轮廓,都散发着那种熟悉的、甜腻的异香。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枕头上沾了几缕脱落的头发。没太在意,也许是压力太大。
变化是缓慢而持续的。
首先是我的味觉。普通的食物变得淡而无味,只有那种“明光鱼”能勾起我的食欲。镇上的人都一样,大家的话题渐渐离不开它,对它的渴望近乎成瘾。海鲜市场的其他摊位都关闭了,只剩下一家专卖“明光鱼”的店铺,门口总是排着长队。
接着是身体上的。我的皮肤开始变得敏感,有时会莫名发痒,挠过之后会出现细小的、类似水泡的颗粒。镜子里,我的脸色似乎比以前苍白了些,黑眼圈也越来越重。最奇怪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讨厌强烈的光线,更喜欢待在阴暗的角落里。
小镇的夜晚,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有一次深夜回家,我看到邻居佐藤先生蹲在他家的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我以为是喝醉了,走近想问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却听到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他猛地回过头,嘴角沾着黏糊糊的、闪着磷光的暗蓝色物质,手里捧着一条还在抽搐的“明光鱼”。他的眼睛,像鱼眼一样凸出,毫无神采,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太……好吃了……”他含糊地说着,又低头啃咬起来。
我吓得连连后退,逃回了家。从那以后,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有人在半夜像梦游一样走向大海,有人则终日泡在盛满海水的浴缸里。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潮湿的、半透明的质感,皮下的血管泛着幽蓝的微光。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了小镇。但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逃离。我们对“明光鱼”的依赖越来越深,仿佛它成了维系生命的唯一源泉。理智在消退,一种麻木的、病态的满足感支配着大多数人。
我试图戒掉吃鱼,但带来的却是剧烈的戒断反应:头痛欲裂,四肢痉挛,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只有再次吞下那雪白的鱼肉,痛苦才会平息。
我终于意识到,我们吃下的,不是鱼。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溜进了已经废弃的港口研究所。在满是灰尘的文件中,我发现了一份被刻意隐藏的报告。上面用冰冷的文字记载着:“明光鱼”并非什么新品种,它们是在高浓度核污染水中发生极端变异的本地物种。其体内富集的放射性物质,与人体蛋白质结合后,会产生一种类似朊病毒的神经毒素,重塑宿主的中枢神经系统,使其产生共生依赖,并朝向……水生化变异。
报告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模糊的超声波扫描图。那是一个长期食用“明光鱼”的志愿者的腹腔影像。在他的肾脏位置,竟然清晰地孕育着一条微小、已成形的鱼形胚胎。旁边标注:体内共生繁殖,阶段一。
我瘫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想起自己最近时常感觉到的腹部隐痛和莫名的饱胀感。我颤抖着手撩起衣服,惊恐地发现下腹的皮肤似乎变得比以前更薄、更透明了,隐约能看到皮下的组织泛着淡淡的、不祥的蓝光。
我冲回家里,母亲正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条完整的、眼睛如同玻璃珠般的“明光鱼”微笑。她的牙齿似乎变得尖细密集,脖子两侧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几道不断开合的、类似鳃裂的红线。
“你回来了,”她转过头,用那种过度明亮的眼神看着我,“今晚的鱼,特别新鲜呢。”
窗外,灰蒙蒙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空无一人的海岸。海风中那股甜腻的异香,比以前更加浓烈了。
我知道,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这片海,正在以它的方式,将我们一一同化、回收。
而最恐怖的是,我感觉到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