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京方面关于“守夜人”与“密钥”碎片的紧急命令,如同在即将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下了一把盐,带来的不仅是新的压力,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守夜人”这个神秘组织的阴影,与“拂晓”计划、失踪的“工匠”、那两块诡异的金属碎片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远比眼前特高课内部倾轧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团。
明渊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封存。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他仍处于“停职调查”的敏感期,任何关于“守夜人”的异动,都可能被南造云子解读为新的罪证。他必须首先处理好“归鸟”行动的收尾,尤其是……“老兵”用生命换来的那份“功绩”。
通讯会议结束后,藤田芳政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看向明渊的目光中,那丝因“拂晓”计划而重新燃起的“倚重”,暂时压过了之前的怀疑。东京的直接命令,无形中为明渊提供了一层暂时的保护伞。
“藤原顾问,”藤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拂晓’计划事关重大,东京的命令你也听到了。在你……配合调查期间,关于‘守夜人’和密钥碎片的初步摸排,你还是要担起来。”
这等于在“停职”之外,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允许他有限度地接触核心情报。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哈依!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明渊躬身回应,语气恭敬而沉稳。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敲响,一名通讯官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呈送到藤田芳政面前。
“长官!荒木队长急电!确认了!在法租界边缘区域的清扫战斗中,被击毙的那名抵抗分子身份已经核实,确系我方长期监控的‘深海’线重要骨干,代号……‘老兵’!现场搜获的部分文件碎片也印证了其身份!”
“老兵”……被确认击毙了。
消息传来,如同一声闷雷,在明渊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炸开。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冰冷的“确认”二字通过电波传来时,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悲恸与负罪感,依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仿佛能看到“老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那冷静决绝的眼神,那为了信仰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身影。那身影与眼前这份用鲜血染红的“捷报”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比残酷、无比讽刺的画面。
二
指挥室内,因为这份“重大战果”的最终确认,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击毙“深海”重要骨干,这无疑是“归鸟”行动迄今为止最具分量的单一战果,足以掩盖许多“空巢”带来的尴尬。
藤田芳政看着电文,紧锁了一天多的眉头,终于真正地舒展开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无论之前有多少疑点,无论南造云子拿出了多少“证据”,这份由荒木队长亲自确认、由鲜血和文件碎片佐证的“功绩”,是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这证明他藤田芳政领导的“归鸟”行动,确实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给予抵抗组织以沉重打击!
他需要这份功绩,特高课需要这份功绩,甚至整个华中日军都需要这份功绩来向上面交代,来提振因长期战争而低迷的士气。
“好!很好!”藤田芳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他看向明渊,目光中的审视和疑虑在这一刻被这“辉煌”的战果冲淡了许多,“藤原顾问,看来你的‘引蛇出洞’之计,确实收到了奇效!‘老兵’这颗钉子的拔除,意义重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明渊身上,只是这一次,目光中少了许多怀疑,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钦佩,有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明渊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带来阵阵闷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藤田芳政那因为“胜利”而变得愉悦的情绪,能“感觉”到周围军官们那混合着各种心思的注视。
他必须说话。必须在这个时候,以“藤原拓海”的身份,对这份用同志鲜血换来的“喜讯”,做出“恰当”的回应。
他强行运转起那几乎要冻结的思维,调动起面部每一块可以控制的肌肉。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顾问”身份的、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仿佛戴着一张拙劣的面具。
“全赖长官指挥若定,前线将士奋勇作战。”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老兵’伏法,证明我们的策略是正确的,抵抗组织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方法得当,总能找到其破绽。”
他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炭块,灼烧着他的喉咙。
三
“不过……”明渊话锋一转,努力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试图分散自己那几乎要失控的注意力,“‘老兵’虽除,但其背后代表的‘深海’网络依旧庞大。此次‘归鸟’行动,我们虽给予其重创,拔除了多个据点,击毙俘获其大量成员,但核心领导层及部分关键机构逃脱,仍是遗憾。这说明,我们未来的反谍工作,依然任重道远。”
他试图用“任重道远”来冲淡这份“功绩”带来的个人色彩,也将藤田的思绪引向尚未完全达成的目标。
然而,藤田芳政此刻正沉浸在“击毙老兵”的喜悦和“归鸟”行动总体“战果辉煌”的满足感中,并未深究明渊话语中那细微的不自然。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藤原顾问不必过于苛责。‘归鸟’一战,已堪称帝国在华东反谍作战的典范!些许残敌,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的功劳,我会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
请功……用“老兵”的鲜血染红的功勋……
明渊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汹涌而来的生理不适。他强行咽下喉咙口的酸涩,微微躬身:“长官过誉,卑职不敢居功。”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这该死的伪装。
“长官,若没有其他吩咐,卑职想先回去整理一下关于‘拂晓’计划和‘守夜人’的初步思路。”他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藤田芳政此刻心情大好,挥了挥手:“去吧。‘守夜人’的事,要抓紧。”
明渊如蒙大赦,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有些虚浮的步伐,向指挥室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每一步,都仿佛能听到“老兵”那无声的质问。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藤田芳政的声音,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却让明渊瞬间血液几乎冻结的探究:
“对了,藤原顾问,我记得你之前提交的报告中,提到过在贝当路仓库区缴获了一些特殊的金属残片?似乎与某些技术有关?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四
金属残片?!
明渊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藤田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是“拂晓”计划关联的猜测,还是南造云子又发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大脑却在疯狂运转。那些金属残片,是他之前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在报告中提及的从贝当路“战场”缴获的“战利品”,目的是为了将来可能出现的、与那两块真正钥匙碎片相关的调查埋下伏笔。他将其存放在特高课证物室的普通区域。
“回长官,”明渊谨慎地回答道,“那些残片确实有些奇特,但当时初步检测并未发现明显价值,已作为普通证物归档。长官若是需要,卑职可以立刻调取出来,请技术部门进行更深入的检测。”
他故意贬低其价值,并主动提出检测,以显示坦荡。
藤田芳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先放着吧。或许……以后能用得上。”他没有深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明渊的心中,却因此掀起了滔天巨浪。藤田这看似无意的一问,结合东京方面对“密钥”碎片的急切追寻,让他产生了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难道日方,或者“守夜人”,已经将搜寻的目光,投向了特高课内部?投向了……他可能经手过的那些“证物”?
他不敢再多留,再次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指挥室。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那冰冷的“功勋”与灼热的“鲜血”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而藤田最后那句关于“金属残片”的问话,更像是一道新的阴影,笼罩了他刚刚因为“老兵”牺牲而暂时稳固的处境。
他用自己的冷酷和同志的鲜血,换来了暂时的安全,但脚下的路,却仿佛变得更加泥泞和危机四伏。
就在他心神不宁地即将走出特高课大楼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藤原顾问,请留步。”
明渊回头,只见南造云子不知何时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的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注视着他。
“关于‘山魈’的审讯,”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有了一些……新的、很有趣的供词。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听听。”
(第288章 《功勋与鲜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