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伏见宫博恭王的召见并未持续太久。这位海军大将的言辞比在晚宴上更为直接,他并未明确赞赏明渊在研讨会上的发言,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询问了他对“海洋权益”与“大陆政策”之间平衡的看法,话语间隐隐将陆军激进的“北进”政策视为不智的冒险。
明渊心中了然,这是海军在试图将他这个新晋的“红人”拉入自己的阵营,至少是希望他不要完全倒向陆军。他谨慎地保持着中立,言辞间既肯定了海军维护海上生命线的重要性,也承认大陆资源对帝国的价值,将矛盾巧妙引向“如何最优配置资源”的技术性讨论,而非站队式的表态。
伏见宫博恭王似乎对他的圆滑并不意外,也未强求,只是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藤原君是聪明人,当知在波涛汹涌之时,选择正确的航向,比盲目用力更为重要。”
带着海军方面这含糊的“提醒”与无形的压力,明渊回到了赤坂的宅邸。他知道,自己已在陆海军的夹缝中点燃了一根微妙的引线,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是更直接的风暴。
风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下午,就在他于书房内假意翻阅经济资料,实则默默调息、缓解系统消耗带来的精神疲惫时,宅邸的管家——那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罕见地亲自前来通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藤原阁下,特高课课长藤田芳政将军来访,正在前厅等候。”
藤田芳政!
明渊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特高课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亲自登门?这绝非普通的拜访。这是预料之中的、来自特务机关最顶层的、也是最危险的直接审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迅速恢复了平静:“请藤田将军稍候,我即刻便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眼神深邃而镇定。这将是他踏上日本土地以来,最为凶险的一场正面交锋。
前厅内,藤田芳政并未坐着等候,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打量着庭院中的一株枯山水盆景。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冰冷刺眼。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久居黑暗权力核心、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明渊步入厅内,恭敬地行礼:“藤田将军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
藤田芳政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平凡,甚至带着几分文气,但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冰冷、锐利,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伪装。他的目光落在明渊身上,如同手术刀般,开始进行最彻底的解剖。
“藤原阁下不必多礼。”藤田芳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的神经上,“阁下近日风头正劲,陛下青睐,陆海军关注,真是令人瞩目。”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明渊也坐,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将军过誉,皆是陛下隆恩,及诸位大人抬爱。”明渊谦逊回应,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面对考官的学生。同时,他内心高度警觉,将系统的感知能力提升到一个极其精微的层面,不再是大范围扫描,而是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只聚焦于藤田芳政一人,全力捕捉其最细微的情绪涟漪和意图指向。
【目标:藤田芳政】
【表层情绪:绝对平静99%...】
【深层意图:极致审视100%,语言陷阱布置95%,忠诚度测试100%,风险评估100%...】
【警告!精神屏障强度:极高!接近探测临界点!】
果然!明渊心中凛然。藤田芳政的精神屏障强度,远超南造云子,甚至比那神秘老者“石川”也不遑多让,只是气质更为阴冷凌厉。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听闻阁下在上海时,便与各方人士交往密切?”藤田芳政开始了,问题看似随意,如同闲谈。
“是,留学归国,总需经营些人脉,也为家族生意考量。”明渊滴水不漏。
“哦?包括那些……对帝国抱有敌意的人士吗?”藤田芳政话锋陡然锐利,如同毒蛇吐信。
【意图:直指核心,施加压力,观察反应...】
明渊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冒犯又强忍的愠怒:“将军此言何意?在下虽不才,亦知忠君爱国之理,岂会与帝国之敌为伍?在上海,些许接触,无非是生意场上的虚与委蛇,或是试图化解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此心天地可鉴!”他语气带着委屈与坚定,完美契合一个被质疑忠诚的“归国精英”应有的反应。
藤田芳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继续问道:“那么,阁下对军统,了解多少?”
轰!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直接点明军统!
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但系统反馈藤田芳政此刻【意图:试探性指控,观察瞬间反应...】而非掌握了确凿证据。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轻蔑:“军统?不过是些藏头露尾、行刺暗杀之辈,不成气候。在下与他们,从无瓜葛。”
“是吗?”藤田芳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为何我们截获的某些零散信息,似乎指向与阁下有关联的渠道?”
这是赤裸裸的诈唬!明渊的系统清晰无误地捕捉到对方【情绪:谎言80%,试探90%...】。军统与他的联系极其隐秘,使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码和死信箱,绝无可能被轻易截获并关联到他。
他脸上瞬间血色褪去,显露出真实的惊惧与巨大的委屈,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符合人设):“将军!这是污蔑!绝对的污蔑!定是有人嫉妒陛下对在下的信任,故意构陷!请将军明察!”他声音带着颤抖,将一个受到不白之冤的忠诚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藤田芳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仿佛在品味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明渊维持着激动和委屈的姿态,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静地计算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意图转向。
终于,藤田芳政缓缓开口:“阁下不必激动,我也只是例行询问。毕竟,阁下身份特殊,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他语气稍微缓和,但审视的目光丝毫未减。
接下来的问话更加刁钻和深入,涉及明渊过往经历的细节,他对某些国际事件的看法,甚至包括他与汪曼秋的关系(显然南造云子做了详细汇报)。每一个问题都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陷阱。
明渊全神贯注,系统超负荷运转,帮助他精准识别每一个语言陷阱,并结合原主记忆、自身超越时代的见识以及精心构建的人设,给出了天衣无缝的回答。他时而展现爱国热忱,时而流露对“腐朽”中国现状的“失望”,时而表现出对帝国强盛的“由衷钦佩”,时而对某些“激进”政策表达“谨慎的忧虑”(以显得更真实)。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演员,在藤田芳政这座最严苛的评委面前,上演着一出完美无瑕的戏码。精神的消耗巨大,太阳穴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但他强行支撑着,不敢露出丝毫疲态。
问答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藤田芳政毫无征兆地换了一个话题:“阁下对‘影武者’这个称谓,可有耳闻?”
明渊心中猛地一凛!系统瞬间捕捉到藤田芳政在提出这个问题时,那古井无波的情绪场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期待的波动!【意图:突然袭击,测试深层关联...】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影武者’?是指……战国时代那些替身武士吗?将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的反应无懈可击。无论是表情、眼神还是瞬间的情绪波动(在系统控制下),都完美展现了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应有的状态。
藤田芳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眼中那丝微弱的波动消失了,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冰冷和平静。
“没什么,随口一问。”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今日叨扰已久,看来阁下对帝国之忠诚,确如所言。望阁下日后言行如一,不负陛下厚望,亦莫要……辜负特高课的‘期待’。”
最后一句,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恭送将军。”明渊躬身行礼,直到藤田芳政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直起身。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与藤田芳政的这次正面交锋,其凶险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他几乎动用了全部的心力和系统算力,才勉强过关。
他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书房,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大脑一阵阵眩晕,系统的反噬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就在他精神最为涣散、防御最为薄弱的这一瞬间——
那个一直静静躺在书桌抽屉里的紫檀木匣,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温热感!比上一次面见天皇之后,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仿佛在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明渊猛地睁开眼,强忍着精神上的剧痛和虚弱,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紫檀木匣安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温润,那丝温热和牵引感在他集中注意力时变得清晰可辨。
它指向的……
赫然是皇宫的方向!
不,更精确地说,
是皇宫深处,
他与裕仁天皇会面的那片区域!
木匣的异动,
为何会与藤田芳政的考察同时发生?
这诡异的牵引感,
究竟指向的是天皇,
还是……
那个连系统都无法看透的
神秘老者“石川”?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