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城西,原本属于听雪楼的一处绸缎庄,此刻已被大队东厂番子层层围住。黑色的服色与森冷的刀光,将这片往日繁华的街区渲染得肃杀而压抑。绣着“东缉事厂”字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过往行人无不面色惶惶,绕道而行。
绸缎庄大门洞开,内部一片狼藉,货架倾倒,绫罗绸缎散落一地,沾染着零星的脚印与污渍。曹谨言一身暗红色蟒纹贴里,外罩玄色披风,正悠然坐在原本属于掌柜的太师椅上,手捧一盏热气袅袅的香茗,细细品味。他面容白净,眼神深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这片狼藉与他毫无关系,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东厂档头按刀立于其身后,更外围则是数十名手持劲弩、腰挎长刀的番子,将整个前厅守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杀气与压力。
“督主,已过辰时三刻。”一名档头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曹谨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轻轻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道:“急什么?好戏,总要等到角儿都登场了,才好看。你说是不是啊,冯长老?”
他话音落下,厅堂内侧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正是叛逃的冯阚!他此刻换上了一身幽冥教长老的幽黑袍服,脸色阴鸷,眼神如同毒蛇,死死盯着门外。
“曹公公神机妙算,那林黯小儿,定然会来!”冯阚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自以为实力有所恢复,又仗着有听雪楼撑腰,定会前来逞强!只要他踏入此门,便叫他插翅难飞!”
曹谨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冯长老,稍安勿躁。你的价值,在于你对北镇抚司和幽冥教的了解,而不是你的急躁。本督要的,是一个能开口说话、能指认‘同党’的林黯,而不是一具尸体。明白吗?”
冯阚心中一凛,低下头去:“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外围把守的番子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名番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督主,外面……外面来了三个人!为首者自称林黯,求见督主!”
来了!
曹谨言眼中精光一闪,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加深:“哦?倒是比杂家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有胆色!让他们进来。”
“是!”
片刻后,在无数道或惊异、或警惕、或充满杀意的目光注视下,三道身影穿过东厂番子让出的通道,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这片狼藉的厅堂。
为首者,正是林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如水,深邃的目光直接迎上了端坐于上的曹谨言。他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看淡风云的沉凝气度,与周围森然的杀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抗衡着。
在他左侧稍后半步,是一身青衫、按剑而行的白无垢,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厅内可能的埋伏。右侧则是面色清冷、白绫束发的苏挽雪,她气息虽未完全恢复,但那股冰寒之意已重新凝聚,令人不敢小觑。
三人站定,与曹谨言遥遥相对。
“大胆林黯!见到督主,还不跪下!”一名档头厉声喝道,声若雷霆,试图以气势压人。
林黯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停留在曹谨言身上,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草民林黯,见过曹公公。不知曹公公立下这偌大阵仗,指名道姓要见林某,所为何事?”
他直接无视了那档头的呵斥,更是以“草民”自称,姿态不卑不亢。
那档头脸色一怒,正要再次呵斥,曹谨言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黯:“林黯……呵呵,果然英雄出少年。北疆一别,没想到你命如此之硬,非但没死在那阴泉眼里,反而……修为似乎更有精进?啧啧,真是让杂家刮目相看。”
他话语看似赞赏,实则暗藏机锋,点明林黯与幽冥教核心之地的关联,更暗指其力量来源可疑。
林黯面色不变:“托公公的福,林某侥幸未死。至于修为,生死之间走一遭,略有感悟,不值一提。倒是曹公公,不在京城侍奉皇上,却跑来这洛水城,查封听雪楼的正当产业,不知又是奉了谁的旨意?”
他反将一军,直接质疑曹谨言行动的合法性。
曹谨言眼睛微眯,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杂家奉旨提督东厂,稽查天下,有风闻奏事、先斩后奏之权!听雪楼勾结幽冥教余孽,窝藏朝廷钦犯,图谋不轨!杂家查封其产业,缉拿要犯,乃是分内之事!林黯,你身为钦犯,不但不自缚请罪,还敢在此巧言令色,当真以为杂家不敢杀你吗?”
最后一句,声调陡然拔高,一股属于洗髓境强者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向林黯三人席卷而去!厅内空气瞬间凝滞,修为稍弱的番子只觉得呼吸一窒,脸色发白。
白无垢和苏挽雪同时闷哼一声,周身内力勃发,剑气与冰寒气息透体而出,勉力抗衡着这股威压。
然而,处于威压正中心的林黯,却只是衣衫微微向后拂动了一下,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他体内那混沌漩涡自行加速旋转,灰蒙的煞元流转周身,将那磅礴的精神威压悄然化解、吞噬,仿佛泥牛入海,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死寂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曹公公要杀林某,自然易如反掌。只是,林某这颗项上人头,如今牵扯甚广。幽冥教想要,冯阚想要,想必……陆炳陆指挥使,乃至宫里的魏公公,或许也想看看,林某到底知道些什么。曹公公若此刻杀了林某,就不怕……有些秘密,永远石沉大海?或者,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诛心!直接将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甚至魏忠贤都点了出来,暗示自己掌握的秘密牵涉多方,你曹谨言想独吞,恐怕没那么容易!
曹谨言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林黯。他确实没想到,林黯在如此劣势下,竟敢如此直言不讳,更是精准地拿捏住了他目前的顾忌!他需要林黯活着,需要他口中的“秘密”,更需要他作为扳倒政敌、攫取更大权力的筹码!
“你是在威胁杂家?”曹谨言声音冰寒。
“不敢。”林黯坦然与之对视,“林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曹公公务实,当知活着的林黯,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阴影中的冯阚,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曹公公与这位幽冥教的冯长老在此把酒言欢,却口口声声说听雪楼勾结幽冥教,这岂不是……贼喊捉贼,滑天下之大稽?”
“你放肆!”冯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周身阴煞之气鼓荡,指着林黯厉声道,“林黯!你休要血口喷人!曹公公乃是奉旨清查尔等乱党!”
“乱党?”林黯嗤笑一声,目光如电,直刺冯阚,“冯阚!你身为北镇抚司千户,却暗中投靠幽冥教,陷害同僚,更在黑云坳、北疆屡次设计截杀于我!你与幽冥教长老墨无痕勾结,进行活体节点实验,这些事情,你敢当着曹公公的面,再说一遍吗?!”
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还有!你幽冥教收集圣印,布下九幽血炼大阵,意图血祭京城,逆转国运!此等滔天罪行,你冯阚,又参与了几分?!曹公公,这些事情,您可知晓?还是说……您本就知情,甚至……也有参与?!”
最后一句,林黯的目光猛地转回曹谨言,眼神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些东厂番子或许不知圣印、大阵详情,但“血祭京城”、“逆转国运”这几个字,足以让他们心神剧震!就连曹谨言身后的几名档头,脸色也都微微变了。
冯阚更是脸色煞白,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八道!曹公公,休要听信此子谗言!他这是垂死挣扎,污蔑构陷!”
曹谨言的脸色,此刻也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黯如此大胆,竟敢将这等隐秘之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捅了出来!虽然在场都是东厂心腹,但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泄露出去。这林黯,分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要将这滩水彻底搅浑!
厅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曹谨言缓缓站起身,玄色披风无风自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实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山岳,缓缓压向林黯。
“林黯……你很好。”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牙尖嘴利,倒是让杂家小瞧了你。不过,你以为凭这几句疯言疯语,就能动摇杂家吗?就能救得了听雪楼吗?”
他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清晰可闻。
“今日,无论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结局。杂家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下,束手就擒,交代你所知道的一切。否则……”
他停在林黯身前三丈之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
“杂家不介意,先打断你的四肢,再慢慢……撬开你的嘴!”
洗髓境的恐怖威压,混合着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浓烈杀气,如同惊涛骇浪,将林黯三人彻底淹没!
白无垢与苏挽雪脸色凝重至极,内力已提至巅峰,准备拼死一战。
然而,林黯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易筋境高手心神崩溃的压力,却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一缕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煞元,如同灵蛇般,在他指尖缭绕、吞吐。
他抬起头,迎着曹谨言冰冷的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
“曹公公既然想动手……”
“那便,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