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前的厮杀声彻底平息,只余下劫后余生的喘息、伤者的哀鸣,以及青蚨卫清理战场时甲胄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初升的朝阳终于毫无阻碍地洒落金光,驱散着最后一丝顽固的血色雾气,将这座饱经蹂躏的皇城映照得一片狼藉,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暖意。
苏挽雪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林黯平放在尚算干净的一处青石板上。他的状况,比曹谨言轻描淡写的判断,还要糟糕百倍。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脉搏时有时无,如同游丝。胸口那自我洞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皮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从那里流逝。最可怕的是他体内——苏挽雪尝试渡入一丝精纯平和的冰魄煞元,想要护住他心脉,却发现那丝真气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在他那近乎彻底崩溃的经脉中运行。
他的经脉,寸寸断裂,如同被暴力碾碎的琉璃管道,再也无法承载任何能量的流转。而原本作为力量核心的丹田位置,此刻更是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丝毫太极煞丹存在的痕迹,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与破碎感。
武途已断,生机将绝。
苏挽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水光。她紧紧握住林黯那只尚且完好的、冰凉的手,试图传递过去一丝温度,却只觉得自己的指尖也在发冷。这个一路从北疆尸山血海中闯出,以决绝之姿摧毁圣印、逆转死局的男子,难道最终真的要殒落在这黎明到来的时刻?
“苏楼主……”萧铁衣拖着伤体,步履蹒跚地走来,看着林黯的状况,这位铁打的汉子眼中也满是沉痛与无力,“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去请太医署最好的太医,但……”
但他知道,林黯这伤势,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医治。这是本源耗尽,道基尽毁。
苏挽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林黯的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声音从太庙入口处传来!
“在那里!”
“抓住他们!为殿下报仇!”
只见数十名浑身浴血、眼神疯狂、显然是玄烬最死忠的幽冥教残部,突破了外围青蚨卫尚未完全稳固的防线,如同绝望的困兽,嘶吼着向林黯和苏挽雪所在的位置扑来!他们自知必死,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拉着毁掉他们毕生追求的仇人同归于尽!
“保护林大人和苏楼主!”萧铁衣目眦欲裂,强提一口真气,挥刀就要上前拦截。但他伤势实在太重,动作慢了半拍,而青蚨卫主力正在肃清其他区域的残敌,一时间竟被这群亡命之徒冲破了缺口!
数道淬毒的暗器、凌厉的刀罡,已然破空而至,目标直指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林黯和苏挽雪!
苏挽雪猛地抬头,眼中寒芒再现,即便内力几乎耗尽,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手腕一翻,冰晶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就要强行催动最后一丝冰魄煞元——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插入战场核心!刀光如同一泓秋水乍现,清冷、迅疾、带着一种决绝的韵律!
“嗤嗤嗤——!”
扑在最前面的三名幽冥教徒,咽喉处同时绽放出血线,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扑倒在地。
那道青色身影毫不停留,刀光再展,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死亡舞蹈,在剩余的死士中间穿梭、闪烁!每一次刀光的亮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声闷哼或兵器坠地的声响!
他的刀法,没有林黯那种磨灭一切的霸道,也没有苏挽雪冰雪般的清冷,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精准到极致的狠辣与高效,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只为杀戮而生。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数十名疯狂的死士,竟被他一人一刀,尽数拦下、格杀!
当最后一名死士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那道青色身影才缓缓收刀而立。他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之色、眼神如同孤狼般警惕而坚韧的面容。他身上的青色劲装沾染了不少血迹,有些是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是你?”苏挽雪认出了此人,正是之前跟随林黯从北疆烽燧堡一路杀出的青蚨小组精锐之一,似乎是叫……阿衡?
阿衡没有看苏挽雪,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昏迷的林黯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敬佩,更有一股深藏的痛苦与决绝。他快步走到林黯身边,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探查林黯的状况,却又不敢触碰。
“林大人……他……”阿衡的声音沙哑干涩。
苏挽雪黯然摇头:“经脉尽碎,煞丹崩毁,生机……将绝。”
阿衡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毫无动静、如同彻底死去的林黯,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缕微不可查的、灰蒙蒙中夹杂着点点暗金与赤红光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丝青烟,从他胸口那恐怖的伤口处,极其缓慢地飘散出来。
这气息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与混沌意韵!
与此同时,苏挽雪、萧铁衣,甚至是蹲在一旁的阿衡,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天地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混乱驳杂的能量——残存的血煞、阴煞、乃至一丝丝被大阵引动又失控的稀薄龙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溪流汇海般,向着林黯那破碎的身躯汇聚而来!
不,更准确地说,是向着那缕飘散出的混沌气息汇聚!
这些狂暴的、足以让任何重伤者瞬间毙命的混乱能量,在接触到那缕混沌气息的刹那,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安抚、梳理、提纯,最终化作一丝丝精纯无比、蕴含着微弱生机的本源之力,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林黯那千疮百孔的经脉与丹田之中!
这个过程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那渗入的本源之力也微弱得可怜,对于林黯那如同干涸沙漠般的身体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这确确实实是在发生!
“这是……”苏挽雪美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的煞丹虽碎,但那混沌归一的‘意’……还未彻底消散?!他在……自主汲取天地能量,修复己身?!”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武者道基被毁,本该是身死道消,怎么可能还能引动天地能量?即便能引动,那狂暴的异种能量入体,也只会加速死亡!
可眼前这一幕,却真实地颠覆了她的认知。林黯那破碎的太极煞丹,似乎留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蕴含着混沌真意、能够本能地吞噬、转化万气的“种子”!
萧铁衣和阿衡也看出了这微妙的变化,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撼与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然而,希望的火苗才刚刚点燃,就被冰冷的现实再次笼罩。
那缕自主飘散的混沌气息,在勉强汲取、转化了不到三息时间的天地能量后,便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猛地一颤,随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林黯的身体也重归死寂,再无任何反应。
那微弱的修复过程,中断了。
“不够……远远不够……”苏挽雪瞬间明白了关键。林黯体内留下的那点“种子”太微弱了,而周遭天地间的能量虽然驳杂庞大,却过于稀薄狂暴,仅凭这点本能,根本无法支撑起修复他这具近乎彻底崩坏的身体所需的浩大工程。
他需要更精纯、更温和、也更庞大的生命本源之力!需要奇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紧盯着林黯的阿衡,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挽雪,声音低沉而坚定:“苏楼主,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救林大人。”
苏挽雪和萧铁衣同时看向他。
阿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听雪楼,洛水城分舵。那里有楼主您留下的‘冰心玉壶池’,池水乃地脉灵泉所聚,蕴含精纯生机,更可镇压驳杂煞气。而且……那里足够隐蔽安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城深处,意有所指:“京城之事已了,但后续风波恐怕不小。林大人留在这里,未必是好事。”
苏挽雪瞬间明白了阿衡的未尽之言。曹谨言态度暧昧,朝廷各方势力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博弈,重伤垂死的林黯,无论是作为“功臣”还是“变数”,留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都极其危险。而听雪楼,至少能提供暂时的庇护与救治的可能。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就去洛水城!”
她看向萧铁衣:“萧统领,此地后续,便拜托你了。林黯之事,暂且保密。”
萧铁衣重重点头:“放心!我知道轻重!你们快走,我派人掩护你们出城!”
阿衡立刻起身:“我去准备马车和必要的药物,半炷香后,西侧偏门汇合!”
计划迅速定下。苏挽雪再次看向地上昏迷的林黯,轻轻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