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被带回后,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他缩回角落的姿态比之前更加决绝,那并非单纯的沉默,而是一种将自身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屏障,连呼吸都收敛到近乎消失。林黯能清晰地感知到,对面那股冰封气息下压抑的暗流——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决绝。曹谨言的“问话”,显然触及了某些核心,或者,施加了远超肉体痛苦的压力。
林黯没有试图打破这片死寂。他同样需要时间消化今日的种种,更需要抓紧每分每秒恢复实力。内力仅全盛时期三四成的状态,如同跛足行走于悬崖边缘,任何意外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重新闭上双眼,《归元诀》的内息在意识引导下,如丝如缕地渗透到四肢百骸。外伤虽已基本愈合,但内里经脉的损伤,尤其是之前强行驾驭阴煞掌力、又经历冰火内息冲突留下的暗伤,依旧如同干涸土地上的龟裂,需要涓滴内力耐心滋养。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且极耗心神。他必须时刻维持着冰火内息那微妙的平衡,引导着温和的《归元诀》内力绕过那些依旧脆弱的节点,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管道中引导水流,稍有不慎,便是内力失控、伤上加伤。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流逝,唯有体内内息的流转,以及远处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作为背景音的隐约刑讯声,标记着它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送晚饭的狱卒来了。依旧是改善后的粟米饭和咸菜,但狱卒这次放下碗筷的动作略显急促,甚至没有像中午那样停留片刻,仿佛这牢房内弥漫的冰冷气息让他也感到不适。
两人沉默地吃完。食物的热量在阴寒的牢房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至少提供了维持生命的基本能量。
碗筷被收走,黑暗重临。
就在林黯以为这一夜将在这无声的对抗与煎熬中结束时,对面角落,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黑暗吸收的刮擦声。
不是无意间的摩擦,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指甲划过粗粝石壁的声响。很轻,很短促,只一下。
林黯心神骤然凝聚,所有杂念被摒除,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他放缓呼吸,连内息的运转都刻意压制到最微弱的程度,生怕干扰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可能蕴含信息的声音。
黑暗中,王伦的方向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觉。
但林黯知道不是。他在等待。
果然,间隔了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第二声刮擦响起。同样轻微,同样短促。
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刮擦声断断续续,保持着一种稳定而缓慢的节奏,每一次响起,都仿佛在黑暗中刻下一道无形的印记。
林黯在心中默默计数,同时根据声音的方位和节奏,在脑海中勾勒着笔画。
王伦识字不多,传递信息的方式必然极其简练。
第一个字,笔画不多,横折,竖钩……是“阴”。与他白天透露给曹谨言的信息对应。
短暂的停顿后,刮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笔画更为复杂一些,但王伦刻得很慢,很用力。撇,捺,横折钩……是“泉”。
“阴泉”。王伦在确认这个地名的关键性。
紧接着,刮擦声再起。新的笔画。点,横撇,捺……是“阵”。林黯心中一动。
最后一个字,笔画相对简单,横折,横,竖……是“眼”。
“阵眼”!
王伦在用这种方式,将他从曹谨言审讯中捕捉到的最核心情报,传递了出来!曹谨言反复追问“阴泉”,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确定它是否是幽冥教那“九幽血炼大阵”的阵眼所在!这印证了林黯之前的猜测,也指明了“阴泉”在幽冥教计划中至关重要的地位——绝非普通据点,而是核心枢纽!
信息传递并未结束。
刮擦声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王伦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犹豫。
随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数字。
一道,两道,三道……
林黯默默数着。
……七道,八道,九道。
刻痕九道。
然后,刮擦声彻底停止,再无后续。王伦的气息也重新归于那片死寂的冰封,仿佛刚才的一切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九道刻痕。
林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九”代表什么?是曹谨言追问“阴泉”的次数?还是暗示“阵眼”有九处关键?亦或是……别的什么?王伦无法用更复杂的方式表达,只能留下这个最具冲击力的数字,让他自行领悟。
无论如何,“阴泉”作为“九幽血炼大阵”阵眼的重要性,已毋庸置疑。曹谨言对此志在必得。而自己这个信息的提供者,在东厂接下来的行动中,必然会被卷入其中。
是作为带路的向导?还是……破阵的祭品?
林黯缓缓睁开眼睛,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他仿佛能穿透这石壁,看到洛水城西那绵延的、被幽冥教阴影笼罩的北麓山峦,看到那处名为“阴泉”的、可能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神秘之地。
沈一刀的仇,自身的困局,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方向。
他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内息,那冰火同源的微妙平衡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丝。武神天碑依旧沉寂,功勋点栏位刺眼地显示着“零”。一切外援皆无,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破局的关键。
必须更快地恢复,必须更好地掌控这身力量。
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去思考那未知的“阴泉”和诡异的“九”字,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更加专注地引导着《归元诀》的内力,尝试着去冲击、温养一条之前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连接着丹田与右臂主经脉的细微支脉。那里,是之前施展阴煞掌力时,阴寒内力反噬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过程如同刀尖跳舞,细微的刺痛感伴随着内力的渗透不断传来,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但他心志坚毅,强行稳住内息,以绝境顿悟带来的那份超乎寻常的掌控力,小心翼翼地推进着。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无声流淌的内息,以及对面角落里,另一道同样在绝境中积蓄着力量的、冰冷而坚定的气息。
刻痕已现,无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