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因云倾月身份的短暂插曲而泛起的涟漪很快平复。
讲学继续,但氛围已悄然不同。
无论是讲学的白居易,还是下方聆听的学子,甚至包括那几位高深莫测的文宗,都仿佛无形中将一丝注意力投注在了那位静立角落、清冷如月的“镜影”身上。
白居易的讲学内容,逐渐从“文章济世”的泛泛之谈,转向了文道修行的具体关隘。
他谈及“立言”需扎根现实,字字心血,“修身”需知行合一,砥砺品格。
而至“诚意”、“正心”之境,则需直面本心,拷问神魂,引动自身文气与天地正气、万民心念相合。
“……故而,我文道修行,非是闭门造车,空谈性理。一字一句,皆可承载万钧之力,一诗一文,亦可抚慰苍生之心。”
白居易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引动殿内文气随之震荡,“至‘宏道’、‘明德’之境,更需以自身所悟之道,裨益天地,教化万民。”
“此路艰辛,尤胜武道雷劫,需渡‘文心九问’,拷问的不仅是修为,更是道心、是志向、是对这苍生天下的担当!”
“文心九问……”云倾月心中默念。这与武道轮回境需渡的“轮回九劫”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直指道心根本的考验。”
“但文道之问,似乎更侧重于与外界、与“人道”的关联,这与云家追求自身超脱、与世同存的“水之道”大相径庭。
她不禁暗自推演,若以自身“幽水镜心”去应对那“文心九问”,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念头刚起,她便感到心神微荡,那镜心潭水般平静的道心,竟似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这让她悚然一惊,连忙收敛心神,暗忖这文道修行,果然有其独到诡异之处,竟能引动她这等修为的心绪。
讲学暂告一段落,学子们或沉思,或激动讨论,殿内气氛活跃。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李贺忽然站起身,他身形略显单薄,眼神却亮得骇人。
他并未走向云倾月,而是面向所有学子,用一种带着奇异韵律、仿佛吟唱般的语调开口:
“尔等可知,何为诗胆?何为文魂?”
他袖袍一甩,指尖仿佛有幽光流转,“吾曾梦游太虚,见羲和驾日,敲玻璃声。”
“曾闻秋坟鬼唱,恨血千年土中碧!此乃天地之幽奇,鬼神之悲喜,皆可入我诗囊,炼我文胆!”
话音未落,殿内文气陡然一变,不再仅仅是堂皇正气,更添了几分瑰丽、诡谲、甚至森然的意境,仿佛将听者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许多学子面露痴迷或惊惧之色,心神为之所夺。
云倾月亦是心中一震。李贺的文道,与她所知的任何道法都不同,充满了强烈的个人色彩与极端的情感张力,近乎于“魔”。
却又牢牢扎根于某种对生命、对宇宙的深刻感悟之中。这种力量,狂暴而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哈哈哈!长吉(李贺字)还是这般,专吓唬小孩子!”
李白朗笑声起,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青衫微动,一股沛然莫御的豪迈之气冲天而起,瞬间冲淡了李贺带来的诡谲氛围。
他并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随手解下腰间酒壶,再次豪饮一口,随即朗声吟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诗句出口,并非简单的言语,而是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文字,携带着无匹的自信与洒脱不羁的剑意,在殿内盘旋飞舞!
文气化形!这是明德境大能对自身之道领悟到极深境界的体现!
这剑意并非杀伐之剑,而是斩破虚妄、追求真我之剑,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自由之魂!
云倾月感到自己的“幽水镜心”在这煌煌诗剑之意下,竟微微颤动,仿佛冰面被阳光照射,生出些许暖意与……共鸣?
她自幼被教导含蓄、内敛、顺应,何曾见过如此张扬奔放、直抒胸臆的灵魂?
杜甫沉声道:“太白之诗,豪情盖世,然我辈文人,更当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胸怀!”
他话语落下,一股沉郁顿挫、却厚重如山的文气弥漫开来,那是对家国苍生的深切关怀,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悯与愤慨。
贺知章笑呵呵接口:“少陵(杜甫)心怀天下,然‘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生意盎然,亦是天地至理,人道根基啊。”
他的文气温和醇正,充满了对生命与自然的热爱。
五位文宗,五种截然不同的文道气象,或狂放,或沉郁,或诡奇,或敦和,或自然。
在这文华殿内交织碰撞,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共同构成了大玄文道璀璨辉煌的画卷。
云倾月彻底沉浸其中。
她发现,这文道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直白,其内里包罗万象,直指人心深处各种情感与理念。
其博大精深,丝毫不亚于云家传承十万载的幽水之道。
尤其是那李白诗中蕴含的超越束缚、追求真我的精神,隐隐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渴望。
就在她心神激荡,细细体悟之际——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意志,温和却无可抗拒地扫过整个文华殿,乃至整个龙渊城。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文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五位文宗同时收敛了自身气息,面露肃然,微微朝向皇宫方向颔首。
云倾月浑身一僵,幻身都几乎维持不住。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意志的核心,浩瀚、威严、充满了创造与统御的力量,仿佛是整个帝国山河、亿万子民意志的集合体。
它并未刻意压迫,只是自然的存在,便已让天地法则为之轻颤。
秦玄夜!
是他!
仅仅是自然散发的一丝帝威,隔着如此之远,竟让她这具由族老秘法加持的幻身感到了源自本能的敬畏与悸动。
这与面对家族老祖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老祖是深不可测的幽渊,而这位大玄皇帝,则是煌煌然覆盖天宇的烈日!
那帝威一闪而逝,仿佛只是皇帝一次无意识的意念流转。
但云倾月却知道,自己此行,恐怕早已落入那位皇帝的感知之中。
她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澄澈的眸子里,首次出现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忌惮,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同等级数甚至更高层次存在的……战意?
“镜心天女”云倾月,于大玄文华殿内,初窥人道文道之堂奥,亦首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位开创此道之君的无上威严。
她的道心,正如她所修炼的幽水,表面依旧平静,深处却已暗流汹涌。
远在云家祖地,那镜心潭中,原本清晰倒映着新月流云的潭水,此刻,竟也微微荡漾起来,水底深处,似乎有一点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