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第一日,悄然而过。
姬氏神都内,万户闭门,长街再无人声。
城墙之上的禁军,甲胄鲜明,长戈如林,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寻常百姓早已闭门不出。
街道之上,唯有秋风卷着落叶,萧瑟肃杀。
所有人的视线,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投向了皇宫深处,那个名为皇道龙池的禁地。
那里盘踞着一头决定神都命运的巨兽,此刻正在沉睡。
而城外,两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白玉仙舟之上,玄镜真人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手指掐动,推演着天机。
然而,平日里清晰如掌纹的命运轨迹,此刻却是一片混沌。
尤其是当他试图窥探那个名为林风的变数时。
眼前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仿佛有一股更霸道的力量,直接将天机搅成了一锅粥。
“咳……”
玄镜真人睁眼,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迹,气息一阵紊乱。
“天机混沌,变数丛生……此子,断不可留!”
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另一边,黄金战车之上,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中州王家的家主王啸天,正用一块粗糙的兽皮。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柄造型夸张的巨刃。
刀长九尺,刃宽如掌,通体暗金,刀身之上,布满了星辰碎裂般的诡异纹路。
正是他的本命道器——【碎星狂刀】。
“嗡嗡——”
狂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了嗜血的嗡鸣。
王啸天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对着刀身喃喃自语。
“腾儿,看到了吗?”
“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那个杂种出来受死!”
“爹已经等不及了……爹要亲手……一刀一刀……把他剁成肉酱!”
他的声音沙哑而残暴。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
神都,某座阴暗的宫殿内。
七皇子姬无涯,正如同惊弓之鸟,坐立不安。
太和殿上发生的一切,如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五哥那死不瞑目的脸。
李莽自刎时溅出的温热血液。
还有……姬如雪最后投向他时,那冰冷到极点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只要姬如雪还活着一天,他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姬无涯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谁?!”
“殿下,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压抑的太监声音。
姬无涯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打开一道门缝。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关好。
并递上了一枚沾着血迹的狼牙令牌。
“王家的人,已经联系上了。”
姬无涯看着那枚令牌,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闪烁着疯狂与怨毒。
“他们怎么说?”
“王家主说,他只要那个凶手。至于神朝的皇位……谁坐,他不在乎。”
“好!好!好!”
姬无涯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笑容。
他凑到黑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怨毒地说道:
“你告诉他们,我不要什么皇位……我只要姬如雪死!那个贱人,她必须死!”
“只要他们能杀了姬如雪,到时候,神都北城门的乾位阵法节点,我会亲手为他们打开!”
黑影沉默了片刻,冰冷地回道:
“家主只要凶手。殿下的愿望,只是附带。”
说完,黑影再次化作一道影子,消失在殿内。
姬无涯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却笑得愈发癫狂。
姬如雪,你想当女皇?做梦!
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我要你和我,和整个神朝,一起陪葬!
……
同一时间。
通天商盟的密室之内。
苏嫣然看着手中那份由家族高层传回的密信,黛眉紧蹙。
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静观其变,与胜者谈。”
何其的冰冷,何其的现实。
这就是商人的逻辑。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姬氏神朝若是扛过去了,他们就是最坚定的盟友。
若是扛不住……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扑上去。
撕咬神朝的尸体,分食这块巨大的蛋糕。
“唉……”
苏嫣然幽幽叹了口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一袭黑衣、神情冷漠的身影。
【姐妹,你可千万别死啊……】
【你这人虽然冷了点,怪了点,但好歹……】
【也是我苏嫣然认下的第一个姐妹。】
【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去吹牛逼,说我曾经白送过一个未来女魔头一件道器?】
她的小脸上,满是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纠结与担忧。
而另一边。
远在中州腹地的稷下学宫。
一座清幽的竹林小院内。
姜洛神一袭白衣,静静地看着桌上的一份情报。
情报上,详细记录了神都发生的一切。
长公主姬如雪,为保一个名为影的男人,不惜与太初圣地、中州王家两大势力正面对峙,定下三日之约。
“影……”
“林风……”
姜洛神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道心一团麻。
她本以为,一心向道,便能心如止水。
可每当听到那个男人的消息。
听到他搅动天下风云,陷入生死绝境时。
她的心,还是会乱。
原来,所谓的斩断,不过是自欺欺人。
正邪之分根本没有定义。
那根名为林风的线,早已在她心湖深处,扎下了根。
……
第二日,黄昏。
神都的空气,已经压抑到凝固。
长公主府。
姬如雪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殿下,周天星斗大阵的三百六十五处辅阵眼,已全部激活。”
“九曲黄河阵已经与护城河水脉相连,随时可以发动。”
“府中豢养的三千死士,尽数安排在龙池禁地之外,布下十绝杀阵。”
一道道命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她调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将龙池禁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这些布置,看似是为了防备城外的玄镜真人和王啸天。
但只有姬如雪自己清楚。
她真正要防的……还有那个即将出关的男人。
“刀,磨好了,固然是好事。”
“可若是这把刀,太过锋利,锋利到……想要反噬握刀的主人呢?”
姬如雪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张阵图,内心冰冷如铁。
【玄镜,王啸天……你们是明面上的恶狼。】
【可我亲手磨利的这把刀……他又何尝不是一头,更懂得隐藏獠牙的噬人猛虎?】
【我给了你舞台,给了你机会……但你若是不听话,姐姐也只能……亲手将你折断了。】
这一刻的她,才是那个将天下都视作棋盘的真正权谋家。
……
第三日,月上中天。
距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姬如雪遣散了所有人。
独自一人,站在听雪小筑的废墟之上。
这里曾是她最喜欢的别院,却已经被夷为平地。
她没有重建,而是就让它这么荒着。
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映出一抹无人能察觉的疲惫。
这场豪赌,赌上了她的身家性命。
赌上了整个姬氏神朝的国运。
姬如雪表现得强势,果决,运筹帷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一直悬着。
姬如雪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红唇轻启,声音轻得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小可怜……”
“你可千万……别让姐姐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