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朱雀大街在午时挤满了人。百姓们踮着脚往南望,手里攥着刚蒸好的麦饼、新摘的槐花都,连路边的娃娃都举着野菊,盼着那个拎金锤的少年回来。
“来了!来了!”有人指着远处喊。
尘土扬起处,一匹黑马先露出来,接着是马鞍两侧晃悠悠的金锤——李元霸回来了。他没穿软甲,还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脖子上的红绳在风里飘,比宫里的锦旗还惹眼。
“四公子!”百姓们涌上去,把麦饼、槐花往他手里塞。有个老婆婆抱着个胖娃娃挤到马前,正是半年前江都那个饿晕娃的娘,如今娃脸蛋红扑扑的,抓着李元霸的锤柄就笑。
“娃记着你呢!”老婆婆抹着眼泪,“要不是你送粮,这娃早没了……”
李元霸翻身下马,把娃抱起来。娃揪着他脖子上的红绳,咯咯地笑。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玩意——是用镗尖融的小锄头磨的木柄,刻成了小马的样子,塞给娃:“给你。”
人群爆发出叫好声,比破洛阳那天还热闹。李世民站在朱雀门楼上,看着底下被百姓围住的李元霸,笑着对身边的李渊说:“爹,您看,这比封他赵王管用多了。”
李渊捋着胡须点头,眼里却有点湿——这孩子出去时还是个只懂抡锤的愣小子,回来时竟成了百姓心里的“活菩萨”。
入宫议事时,李元霸把雁门关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自己一锤震退突厥骑兵,只说“颉利怕了,就退了”。李建成听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元霸去准行!这下突厥至少能老实半年!”
李世民却皱着眉:“半年不够。颉利虽退,可北疆的草原旱了三年,他们没草吃,冬天还会来抢。得想个长久法子。”
李渊看向李元霸:“你觉得该咋办?”
李元霸正用手指抠靴底的泥——沾着雁门关外的焦土。他抬起头:“给他们粮?”
“给粮只能解燃眉。”李世民摇头,“他们不种麦,给了粮吃完还是会来抢。”
“那教他们种麦?”李元霸突然说,“雁门关外的地看着不孬,要是种上麦,冬天有粮吃,就不用来抢了。”
殿里静了静。李建成愣了愣,随即笑了:“元霸这主意……倒新鲜。突厥人只懂放羊,哪会种麦?”
“可以教。”李元霸认真地说,“就像教洛阳的百姓分粮一样,教他们翻地、撒种。咱们给麦种,给锄头,他们种出麦,就不用抢了。”
李渊没说话,手指敲着案几。殿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混着百姓的笑语,软乎乎的。他突然想起太原起兵时,这孩子攥着锤说“爹,我跟着你”;想起霍邑城外,他举着麦饼劝降屈突通;想起江都河边,他往水里撒米引百姓……这孩子的法子总笨笨的,却比谁都管用。
“行。”李渊突然拍板,“就按元霸说的办。派户部的官去北疆,带麦种、带农具,教突厥人种麦。”他顿了顿,看向李元霸,“你想去不?”
李元霸眼睛亮了:“能去?”
“能。”李渊点头,“但这次不用带锤。带你的小锄头去就行。”
北疆的风比雁门关更烈。沙砾打在脸上,像小刀子。李元霸跟着户部的官到了雁门关外时,地里的草刚冒绿,突厥的牧民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怯,也有疑——唐军咋不带刀,反倒扛着锄头?
“别靠近!”有个突厥汉子举着马鞭喊,汉语说得磕磕巴巴,“再往前走,放箭了!”
李元霸没停。他扛着小锄头走到地里,蹲下来扒拉土。土是沙质的,掺着小石子,确实不好种麦。他从怀里掏出袋麦种——是长安粮仓里选的耐旱地的种,抓了一把撒在土里,用锄头轻轻埋上。
突厥汉子愣住了。他举着马鞭的手放了下来,看着李元霸埋麦种的动作,没再喊。
旁边的牧民也慢慢围过来。有个老婆婆抱着只小羊,怯生生地问:“这……能长出麦不?”
“能。”李元霸抬起头,笑了笑,“长安的麦就是这么种的。到了秋天,割了麦磨成面,能蒸饼、做粥,比啃肉干暖。”
老婆婆的眼睛亮了。去年冬天,她家的羊冻死了大半,全靠抢来的半袋麦才撑过来。她放下羊,学着李元霸的样子,用手扒拉土。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没一会儿,突厥牧民竟跟着一起种麦了。李元霸教他们翻地要深,撒种要匀,浇水要趁早晚——他跟着户部官在长安郊外学了半个月,学得比谁都认真。
颉利可汗派来的斥候躲在远处看,回去报信时直挠头:“那娃没带锤,就带着个小锄头,教咱们人种麦呢……”
颉利可汗正对着抢来的丝绸发脾气——突厥贵族嫌这料子不如往年的软。听了斥候的话,他愣了愣:“种麦?他闲得慌?”
“不像闲得慌。”斥候说,“那些种地的牧民……好像挺乐意。”
颉利可汗眯起眼。他想起雁门关外那孩子举锤的样子,又想起草原上越来越少的草,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慌——要是牧民都种麦了,谁还跟着他去抢?可要是不抢,冬天真能靠麦活?
他没再派兵去骚扰。只是偶尔骑着白骆驼去地里看,远远地看着李元霸教牧民浇水、除虫,看着土里冒出的绿芽,心里的慌慢慢变成了疑,又变成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
秋天来得很快。北疆的地里黄了一片,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都弯了腰。突厥牧民割麦时,笑得比抢来粮时还欢。有个汉子捧着新磨的面跑来找李元霸,用刚学会的汉语喊:“甜!比肉甜!”
李元霸蹲在麦垛旁,看着他们把麦装袋,心里暖乎乎的。他的小锄头放在旁边,锄刃磨得发亮,沾着麦秆的黄。
“四公子,该回长安了。”户部官催他,“爹和二哥都来信了,说长安的粮仓该盘点了。”
李元霸没动。他看着远处的草原,颉利可汗正带着几个贵族看麦田,脸膛晒得黝黑,没了以前的凶气。
“我不回了。”李元霸突然说。
户部官愣住了:“不回?”
“嗯。”李元霸点头,“我在这儿守着。等麦种下去,等明年麦熟了,再回。”他怕自己走了,牧民们又忘了咋种,怕颉利可汗又动抢的心思,更怕这地里的麦,明年长不出这么好的穗。
李世民收到消息时,正在长安的粮仓里看新收的粮。他笑着把信递给李渊:“爹,元霸在北疆扎下了。说要等麦熟了再回。”
李渊接过信,信上就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麦长得好。我在这儿护着。勿念。”字里还沾着麦芒,糙得像地里的土。
“就让他在那儿吧。”李渊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北疆有他,比派十万兵管用。”
冬天来时,北疆下了第一场雪。李元霸住在牧民搭的帐篷里,白天帮着修补麦仓,晚上教娃认字——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写“麦”“粮”“家”。颉利可汗偶尔会来坐会儿,喝着麦粥,看着李元霸教娃写字,突然说:“明年……再给些麦种?”
李元霸点头:“开春就给。教你们育秧,能多收三成。”
颉利可汗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盖在旁边打盹的娃身上。雪落在帐篷外,簌簌地响,像长安的槐花落在地上的声。
第二年麦熟时,李元霸回了趟长安。他没带金锤——把锤埋在了北疆的麦地里,锤底压着袋麦种,牧民们说“这样麦长得更旺”。他只带了袋新收的麦,金灿灿的,比长安的麦粒还饱满。
朱雀大街的百姓又挤满了人。这次没人递麦饼了,都举着自家种的麦,笑着喊:“四公子,你看咱这麦!”
入宫时,李渊正和李世民看北疆送来的军报——颉利可汗派使者来,说“以后不抢了,要跟大唐换麦种”。
“你看,”李渊指着军报笑,“比锤管用吧?”
李元霸把带来的麦倒在案上,麦粒滚得满地都是,像撒了层金。他没说北疆的事,只问:“宫里的娃……还记着小马不?”
“记着!”李世民笑,“天天抱着睡呢。”
那天晚上,李元霸没住宫城。他蹲在长安郊外的麦地里,用小锄头翻地,准备撒北疆带来的麦种。月亮照在地里,麦种在土里发了芽,嫩生生的,像北疆草原上刚冒绿的草。
他知道,以后可能还会有突厥来犯,可能还会有乱世的风。但只要麦种还在,只要有人肯弯腰种麦,只要炊烟还暖着,就不用再拎起金锤了。
埋在北疆麦地里的锤,会护着那里的麦;握在手里的小锄头,能种出长安的暖。这就够了。
风从地里来,带着麦香,软乎乎的。李元霸直起腰,看着远处的炊烟,突然觉得紫阳真人说得不对——锤不是只能护人,种麦也能。乱世的结束,从来不是靠锤砸出来的,是靠一捧麦、一抔土、一缕暖乎乎的炊烟,慢慢焐出来的。
他低下头,继续翻地。小锄头在土里“沙沙”响,像在唱歌,唱着个没金锤、有麦香的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