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桌面上划出的水痕很快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如同沈砚之此刻内心翻腾却必须深藏的思绪。苏曼卿与灰衣男子那短暂的目光交汇,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入了原本就错综复杂的线索网中,带来一阵尖锐的警报。他无法判断这交集的性质,但本能告诉他,这绝非偶然。
“青鸟”通过市立三小可能建立的间接联系,与苏曼卿对灰衣男子的关注,这两条原本看似平行的线,仿佛在某种未知的维度产生了危险的靠近。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收缩的旋涡中心,四周的暗流愈发湍急。
第二天,沈砚之强迫自己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如同最精密的钟摆,准时出现在文书科,处理着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琐碎文件。但他内在的感官,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度。他更加留意所有与“市立第三小学”相关的信息碎片,无论是纸面上的只言片语,还是同事们闲聊时无意中透露的细节。
机会出现在一次午休时分。几个女同事聚在一起闲聊,话题扯到了孩子的教育问题。其中一位抱怨道:“……我家那个在第三小学,说是师资不错,可学费杂费也不少,最近还要搞什么课外活动,又得交钱……”
沈砚之正低头看着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另一位同事接话:“第三小学是挺紧俏的,能进去就不错了。听说他们学校有个李老师,教国文的,挺有名气,好像还是你们电讯处哪个同事的家属吧?”
沈砚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李老师?李桂芳?
之前抱怨的那位女同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吧,听说是王复的爱人?王复你们知道吧?就是电讯处那个挺老实的译电员。”
“哦,他啊……”话题很快又转向了别处。
沈砚之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王复,电讯处译电员,配偶李桂芳,市立第三小学国文教师。这条线变得更加清晰了。但他依旧无法确定,这条线是否真的通向“青鸟”。这可能是“青鸟”精心设计的联络路径,也可能只是一个纯粹的巧合,甚至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又一个诱饵。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待“青鸟”发出更明确的指令。
下午,他被安排去档案室库房协助查找几份年代久远的后勤保障协议底稿。档案室库房比总务处的仓库更加阴暗、庞大,如同一个尘封的历史坟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变的气味。
在按照索引寻找所需文件时,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密集的铁架。突然,他的脚步在一排标注着“局本部往来单位联络记录(非核心)”的架子前停了下来。这些记录大多是与一些供应商、外围单位的普通往来,情报价值不高,通常不受重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市立第三小学,作为局本部职工子女的接收单位之一,是否也会在这些“往来单位”的记录中留下痕迹?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在这一排架子上仔细查找。灰尘扑面而来,他耐心地一册一册翻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一本记录民国三十二年上半年往来事务的册子中,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页关于“协调职工子弟入学市立第三小学事宜”的简要记录,里面提到了局本部方面当时的联系人是总务处的一位副科长,而校方的对接人,赫然写着——“李桂芳老师”!
记录本身并无特别,只是例行公事。但关键之处在于,在这页记录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极其轻淡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圈,圆圈旁边,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这个标记!沈砚之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这个标记的样式,与他和组织约定的、用于确认信息源可靠性的次级暗号,完全一致!只是这个暗号级别更高,更隐蔽,通常只在极端情况下,由高级别人员使用!
是“青鸟”!一定是“青鸟”!他(或她)不仅通过《庶务简讯》留下了数字密码,更早之前,就已经在这份看似普通的往来记录上,留下了确认自身存在和联络路径的标记!李桂芳老师这条线,极大概率就是“青鸟”用于传递或接收信息的渠道之一!
这个发现,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终于摸到了一面坚实的墙壁,让他瞬间确定了方向。虽然依旧不知道“青鸟”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具体的联络方式,但至少,他确认了这条路径的真实性,也确认了“青鸟”就在身边,并且一直在试图与他建立联系。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仔细地将那页记录的内容和标记的位置记在脑海里,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放回原处,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
带着这个重大的发现,沈砚之回到了办公室。他的内心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却必须维持着万年冻土般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青鸟”已经指明了路径,下一步,就是等待他(或她)通过这条路径,传来具体的指令。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苏曼卿的阴影,孙宏宇的威胁,以及那个神秘的灰衣男子,都像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砚之下班后,再次习惯性地绕路,走向那个灰衣男子曾经消失的小巷附近。他并非期望能再次遇到对方,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勘察,试图从环境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小巷依旧僻静,茶摊坐着几个老街坊,那栋旧公寓楼里亮着零星灯火。他像普通路人一样缓缓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口一个摆在地上的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蜷缩在马扎上的干瘦老头,对过往行人爱搭不理。
沈砚之的目光在书摊上扫过,大多是些破烂的武侠小说、过时的历书和零散的旧报纸。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一本封面残破、颜色发暗的旧书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本《诗经》!与他之前在“墨韵斋”看到的那本版本不同,但书名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动。是巧合吗?还是……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翻看书摊上的其他书籍,最后才拿起那本《诗经》,随意地翻动着。书页泛黄,散发着霉味,里面没有任何标记或夹带。
他有些失望,正准备放下,摊主老头却忽然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沙哑地开口:“这本《诗经》可是老版本,里面还有前人的批注,学问深着呢。”
沈砚之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哦?是吗?我看看。”他再次翻开,这次更加仔细地查看书页的天头地脚。果然,在《郑风·风雨》那一篇的页眉处,他看到了一行用极细的毛笔写下的、几乎与纸张颜色融为一体的蝇头小楷批注,内容正是: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青
只有一个“青”字!青鸟的青!
沈砚之的呼吸几乎停滞!是“青鸟”!他(或她)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再次确认了联系!这本看似偶然出现在旧书摊的《诗经》,就是新的指令接收点!
他强忍着剧烈的心跳,维持着翻书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书摊和周围环境。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者。摊主老头又低下头,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明白了。“青鸟”通过李桂芳老师这条内部路径确认了联络可行性后,选择了这个位于灰衣男子活动区域附近的、不起眼的旧书摊,作为下一步单向指令的传递点。这无疑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直接接触,保证双方安全。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也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合上书,对摊主说道:“字太小,看着费劲,算了。”然后将书放回原处,站起身,像任何一个对旧书没什么兴趣的普通路人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拐过街角,确认无人跟踪,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青鸟”已经布下了网。旧书摊,就是新的联络节点。他需要做的,就是定期、隐蔽地前来查看,等待“青鸟”在那本《诗经》上,留下具体的行动指令。
夜色渐浓,山城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沈砚之抬起头,望向那栋旧公寓楼的方向,目光深邃。
灰衣男子,“青鸟”,苏曼卿……这几股力量似乎都微妙地指向了这个区域。这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而他,这个被多方势力无形牵引的棋子,又将在“青鸟”的指引下,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沉寂已经结束,行动的齿轮,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旧书摊上那本《诗经》中无声的暗号,缓缓开始了转动。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沿着“青鸟”划出的这条若有若无的细线,一步步走向那迷雾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