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聊上这么久。
吴良没有继续谈论那些贵族的丑态,而是将话题引向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
“殿下似乎对这些甜点不感兴趣。”吴良的目光,落在了安雅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糕点上。
“我……胃口不太好。”安雅小声回答,这是她应付了无数次的标准答案。
“是吗?”吴良端起自己手中的果汁,轻轻抿了一口,“我倒觉得,不是胃口的问题。这宫廷里的东西,看着光鲜,其实内里都加了太多不该加的东西。比如这酒,为了让色泽更好看,加了‘荧光草’的粉末,喝多了会让人的魔力变得迟滞。再比如那道烤肉,为了让香味更浓郁,熏制的时候用了‘安神木’,吃多了会让人精神不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安雅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好像……有些东西,看似是天然的病症,其实,不过是日积月累的毒药罢了。”
安雅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
她不是傻瓜,她能听出吴良话里有话。她那所谓的“体弱多病”,从记事起就伴随着她,无数的宫廷医师和治疗牧师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归结于“先天不足”。
但她总有一种感觉,那不是病。那是一种……寄生在她身体里,不断吸食她生命力的,冰冷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安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吴良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上,一缕微不可查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魔力,一闪而逝。他用那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安雅面前的桌面。
“咚。”
一声轻响。
就在这一瞬间,安雅感觉自己身体里那股常年盘踞的、冰冷沉寂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激活了。一股阴冷、恶毒、充满了衰败与腐朽气息的能量,猛地从她的四肢百骸中爆发出来!
她的眼前,瞬间一黑。她仿佛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色玫瑰,被无数黑色的、长满了倒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那些藤蔓不断地收紧,贪婪地吸食着玫瑰的养分,让它在盛开之前,就已注定凋零。
这幻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安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惊恐地看向吴良,那眼神,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那是什么?”
“现在,您还觉得,那只是普通的‘体弱多-病’吗?”吴良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那是一个非常高明的诅咒,殿下。它被设计得极为巧妙,能够完美地模拟出衰弱症的症状,并且深深地根植于您的血脉之中,缓慢而又坚定地,吞噬您的生命力和魔力天赋。让您在不知不觉中,凋零枯萎。”
诅咒!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安雅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病,是诅咒!
多年来的疑惑、痛苦、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她没有疯,她的感觉是真的!真的有东西在害她!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从她的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既然是诅咒,那就意味着,有被解除的可能!
“你……你能……”安雅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吴良,眼中充满了期盼。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又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在他们身旁响起。
“安雅,我亲爱的妹妹。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又累了?你不应该在这里打扰我们尊贵的冠军阁下,应该回房间好好休息。”
大王子亚历克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穿着一身金色的华贵礼服,面带微笑,那笑容,充满了兄长对妹妹的关切。但在安雅看来,这笑容,却比刚才那幻象中的黑色藤蔓,还要让她感到冰冷。
亚历克斯没有再看安雅,而是转向吴良,热情地伸出手:“吴良阁下,我代表王室,再次祝贺你获得冠军。你的风采,让整个雄狮城都为之倾倒。父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他很想与你谈谈,关于一个……更适合你才能的,在王国内的永久职位。”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橄-榄枝。对于任何一个平民来说,这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成为王室的客卿,意味着权力、地位和享用不尽的财富。
亚历克斯的意图很明显,他要用这个诱饵,将吴良从安雅身边支开,然后,再慢慢地,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掌控在自己手中。
周围的贵族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新晋的冠军,会如何选择。是接受大王子的善意,从此飞黄腾达,还是……
吴良笑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亚历克斯伸出的手,而是端起桌上那杯安雅没碰过的清水,自己喝了一口。
“多谢王子的美意。”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比起讨论那些俗务,我发现,与安雅殿下探讨一些……更高雅的话题,要有趣得多。”
亚历克斯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吴良仿佛没看到,他转头看向安雅,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刚才,正聊到园艺。殿下对于如何让那些即将凋零的玫瑰,重新绽放出最美的光彩,有着非常独到而深刻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凋零的玫瑰!
亚历克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吴良,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凌迟处死。他听懂了,吴良这句看似在讨论园艺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对他进行赤裸裸的挑衅!
他知道了!他知道诅咒的事情!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几个站在亚历克斯身后的贵族,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王子的怒火波及。
然而,吴良却像是嫌场面还不够火爆。
他完全无视了亚历克斯那杀人般的目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座位上那个惊魂未定的安雅公主,优雅地躬身,伸出了自己的手。
“美丽的安雅殿下,既然这无聊的默剧已经没什么看头了,”他的声音,通过一丝微弱的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盘摔碎的酒杯,要响亮一万倍。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里。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邀请那个被遗忘的、体弱多病的、如同幽灵一样的七公主跳舞?而且,还是在公然拒绝了大王子的招揽之后?
这个吴良,他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大王子亚历克斯的脸!他这是在向整个王室,宣告他的立场!
安雅也彻底呆住了。她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宽厚而又温暖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震惊、错愕、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她看到了大王子亚历克斯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
恐惧,如同潮水般,想要将她淹没。
但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她的心底,破土而出。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忍受着孤独,忍受着痛苦,忍受着那不知名的力量对她生命的蚕食。而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看穿了她的伪装,点破了她的绝望,并且,在所有人都放弃她的时候,向她伸出了手。
她不想再当那朵在阴影中默默凋零的玫瑰了。
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想在阳光下,真正地,盛开一次!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安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自己那只冰凉而又颤抖的手,放进了吴良温暖的掌心。
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瞬间,舞池中央的音乐,仿佛是约定好的一般,恰好奏响了今晚舞会的第一支华尔兹。
吴良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牵着安雅,无视了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怨毒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片属于胜利者的,璀璨的舞池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