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歌这句看似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笨拙关切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林清雪那早已波涛汹涌、濒临决堤的心湖。
她那双一直有些失焦的眼眸,终于缓缓地,重新凝聚起了神采。
她没有回答喝不喝水的问题,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陈歌。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审视、戒备与冰冷的敌意。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属于学者在面对一个颠覆性的未知领域时,所特有的……求知,与……敬畏。
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卸下了所有防备后的……脆弱。
“陈歌……”
她第一次,没有再用那疏离的“陈先生”,或是充满讽刺意味的“陈大师”,而是直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你所看到的……”她顿了顿,似乎在自己的知识库中,疯狂地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汇,来形容那个已经彻底颠覆了她认知体系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最终,她放弃了。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出了口。
问出这句话,对她而言,无异于亲手将自己那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引以为傲的科学信仰,推上了审判席,等待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最终宣判。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洒了进来,在洁白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辉,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陈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眼前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孩,需要的不是一个神棍式的、充满了玄学色彩的、故弄玄虚的答案。那只会让她重新将自己封闭回那坚硬的、理性的外壳之中。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世界观,找到一个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接受的……逻辑台阶。
他沉思了片刻,缓缓地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的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那冰冷光滑的玻璃屏幕,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他将手机递到了林清雪的面前。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绚烂的、由无数代码与数据构筑而成的大型网络游戏的世界。
“林法医,”陈歌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引导性,“你看这部手机。”
“它,能让我们与千里之外的人进行实时的、面对面的交流。”
“它,能让我们进入到一个由虚拟数据构筑成的、无限广阔的世界里,去体验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它,甚至能储存我们所有的记忆,计算出我们未来的轨迹。”
“这一切,在我们看来,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因为我们理解它背后的原理——电磁波、二进制、云计算、人工智能……”
陈歌顿了顿,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却又无比深刻的反问:
“但是……”
“如果,你把这部充满了电的手机,送回到五百年前,交给一个生活在封建王朝的、最聪明的古人。”
“或者,再往前,交给一个生活在原始丛林里,茹毛饮血、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你觉得,在他们的眼中……”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些因为无知而充满了恐惧与敬畏的、蒙昧的眼神。
“……这部能发光、能说话、能‘连接世界’的小小黑色方块……”
“……和一件能显圣、能传达‘神谕’的、无法被理解的‘法器’,又有什么区别?”
“……”
林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堪称“顿悟”的、剧烈的光芒!仿佛混沌初开的一道闪电!
陈歌没有停下。他继续用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充满了思辨性的方式,将这个比喻推向了更深、也更残酷的层面:
“对于他们来说,手机,以及手机背后那个由我们所创造的、广阔的网络世界……”
“算不算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鬼神’?”
“而我们这些,能熟练地运用这种‘力量’的人,在他们眼中,又算不算是……”
“……一群,能与‘鬼神’沟通的……‘通灵者’?”
“轰——!!!”
陈歌这番话,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林清雪那早已混乱不堪的思想混沌之中!
她那张因为迷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撼!
那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一种旧有世界观被彻底粉碎,新世界的大门被猛然撞开时的、灵魂层面的巨大冲击!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是鬼神真的存在。
而是……
这个宇宙,这个世界,可能还存在着一些,以人类现有的、可怜的科学水平,还远远无法观测、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
——更高维度的“规则”,与“能量”。
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高度”一样,生活在三维世界的人类,也同样无法理解那些更高维度的存在。所谓的“阴气”、“怨灵”,或许只是那种更高维度的能量,在这个维度世界留下的……投影或涟漪。
而陈歌,只是一个因为某种未知的、意外的原因,而侥幸能窥探到、并能初步运用这种“规则”的……
——“先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