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杜鹃谷,江小年真正开始了孤身南下的旅程。
他依旧避开繁华城镇,专拣山野小径。只是心境与离开崔家峪时又自不同。身后虽无人跟随,但杜鹃谷中那五道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仿佛在他肩上留下了些许沉甸甸的东西,隐约间,有了一丝“牵挂”与“责任”的意味。
吴同所授的“藏锋”二字,他体会愈深。一路行来,他收敛了所有在杜鹃谷偶尔会流露的指点江山之气,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步履匆匆的青布旅人。只是那双眼睛,观察得更细,思考得更深。山川地势,风土人情,过往行商旅队的只言片语,皆成了他脑中推演、分析的素材。
越往南行,气候愈发潮湿闷热,与北方的干爽截然不同。官道上的盘查也明显严密起来,各路军阀设立的关卡林立,税卡繁多,气氛紧张,让江小年本就不太宽裕的口袋愈发地捉襟见肘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已进入荆楚地界,根据地图所示,距离那心中烟波浩渺的云梦大泽已然不远。
行至傍晚,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啪砸落,瞬间连成雨幕,天地间一片迷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江小年目光一扫,瞥见前方山道旁有一座孤零零的建筑轮廓,像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他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庙宇比之前遇袭的那座稍显完整,但也残破不堪,门扉歪倒在一旁,殿内蛛网遍布,神像蒙尘,供桌倾颓,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息。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江小年寻了处尚能遮雨的角落,卸下行囊,生了堆小小的篝火,烘烤着湿透的衣衫。火光跳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窗外雨声哗啦,夹杂着雷鸣电闪。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中,更显孤寂。
他啃着干粮,耳中却并未放松警惕。风雨声虽大,但某些不和谐的声音,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就在他准备阖眼调息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刻意压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那声音并非来自殿内,似乎……来自神像之后,或者更深的黑暗处。
江小年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他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篝火,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也随之融入黑暗,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哭声细弱游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切和诡异。在这雷雨交加的荒庙深夜,显得格外瘆人。
若是寻常旅人,只怕早已毛骨悚然,要么吓得逃离,要么壮着胆子呵斥。但江小年心志坚毅远超常人,鬼神之说更难撼其心神。他屏住呼吸,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分辨。
那哭声不似作假,其中蕴含的悲伤情绪颇为真切。但在这等时间、地点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
是落单的女子?还是……诱饵?
他想起了影门那神出鬼没的手段,想起了那枚“巽”字铜牌。莫非,对方已经追到了这里?用了如此诡谲的方式接近?
他没有动弹,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等待着。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之上,左手则扣住了几枚磨利的铜钱。
哭声持续了片刻,似乎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渐渐低落下去。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神像后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白色的、模糊的影子,缓缓地、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刹那强光,江小年看得分明——那并非鬼魅,而是一个穿着白色粗麻孝服、身形瘦小的人!那人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双手拢在袖中,脚步虚浮,行动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正朝着他之前生火的方向“挪”过来。
空气中,除了霉味和湿气,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江小年眼神冰寒,心中冷笑。装神弄鬼!
就在那白影即将接近他原先坐处,似乎因为找不到目标而略显迟疑的瞬间——
“咻!”
一道锐风撕裂雨幕!
一枚铜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射向那白影的膝盖!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响起,那白影应声跪倒在地,伪装出来的僵硬瞬间消失,露出了活人应有的反应。
几乎在铜钱射出的同时,江小年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起!他没有扑向那倒地的白影,而是方向一转,直扑神像之后!他笃定,这“鬼影”只是摆在明面的棋子,真正的杀招,必然藏在暗处!
果然!他身形刚动,神像后一道乌光如同毒蛇般刺出,直取他肋下!速度快、角度刁、无声无息!
早有准备的江小年不闪不避,前冲之势不减,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持握乌光(似乎是一柄细长短剑)的手腕,一股刚猛的内劲骤然爆发!
“咔嚓!”
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声闷哼从神像后传出。
江小年右手短刃随之递出,直刺对方心窝!没有丝毫犹豫,狠辣果决!
那偷袭者显然没料到江小年反应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猛,更没料到他一出手便是直奔要害的杀招!仓促间只能奋力扭身躲避。
“嗤啦!”
短刃虽未刺中心脏,却也将对方胸腹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在黑暗中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那偷袭者也是个狠角色,受此重创,竟强忍着没有惨叫,另一只手猛地洒出一把石灰粉,同时脚下一蹬,身形向后急退,撞破身后一扇本就摇摇欲坠的侧窗,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
江小年被石灰粉阻了一瞬,没有立刻追击。他回身,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白影”。
那穿着孝服的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露出了一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却苍白的脸,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竟是个半大的小子。
江小年走过去,短刃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