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潮水般试图再次将他吞噬,但比剧痛和失血更强烈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强行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拖拽回来。陆寒洲猛地咳出一口带着灰尘和腥甜的淤血,视线在一片血红和昏暗中艰难地聚焦。
背部的金属片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刮擦着血肉和神经,带来几乎令人晕厥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那里涌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那堆掩埋着她的废墟上。
“清辞——!”
他嘶哑地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再次疯狂地扒开那些尖锐的碎块。石膏板的粉末混合着他掌心的鲜血,变成粘稠的泥泞。断裂的木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他却浑然不觉。
“沈清辞!回答我!”
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喊不成调,带着绝望的颤音,在这片充斥着呻吟与救援声响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凄厉而执着。仿佛只要他停下这呼喊,只要他听不到她的回应,眼前这片狼藉的世界就会彻底分崩离析,坠入永恒的虚无。
周围的喧嚣——救援人员的指令、器械的碰撞、其他伤者的哀嚎——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方寸之地,只剩下这堆该死的、吞噬了她的瓦砾,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般敲击着死亡倒计时的心跳,和那一声声耗尽生命力的呼唤。
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挖掘、翻找。每一次用力,背部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微弱,视野边缘的黑暗在不断蚕食着光亮。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抹不同于碎石的、冰冷的柔软。
那是一根手指。
纤细,冰凉,沾满灰尘,无力地蜷缩着。
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陆寒洲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浑身剧震,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将周围的障碍物彻底清开。
沈清辞苍白而安静的脸庞,完整地暴露在他眼前。她双眼紧闭,额角的淤青在尘土的覆盖下依然清晰,那抹月白色的舞裙被染上了污渍和他的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清辞……”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哽咽。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又不敢,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某种可怕的进程。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体内残存的所有热度和生命力,都通过这交握的手传递过去。
这时,几名救援人员终于突破障碍,冲到了他们身边。手电的光柱打在两人身上,照亮了陆寒洲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不断淌下的鲜血,也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赤红如血、充满了疯狂与决绝的眼睛。
“先生!你必须立刻接受救治!你失血太多了!”救援人员试图将他与沈清辞分开,进行紧急处理。
“滚开!”陆寒洲猛地甩开试图触碰他的手,力量大得惊人。他赤红着眼,像一头护崽的濒死雄狮,死死地盯着救援人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疯狂:
“救她!”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欲裂。
“必须先救她!必须!!”
他握着沈清辞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最后的连接。他看着救援人员,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绝望和威胁,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誓言,也是最终的通牒:
“如果她死了……”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中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令人胆寒的偏执。
“我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之耗尽。身体猛地一颤,大量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极限终于无法抵抗。他握着她的手,直直地向前倒去,额头重重抵在沈清辞冰冷的肩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那只手,依旧如同焊接般,死死地、固执地,与她冰冷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仿佛生死,再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