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真实的自己。”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沈清辞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下,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浪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火交织的巨大震荡。
他知不知道他在要求什么?
“真实的自己”……
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紧锁已久的心门,试图强行撬开那扇她自己都已习惯紧闭的门扉。
真实的自己,是哪个自己?
是那个穿着香槟色长裙、挽着他的手臂、在宴会上得体微笑的“陆太太”吗?不,那是他精心雕琢的瓷偶,是覆盖在真相之上的华丽假面。
是那个在画室里,用色彩涂抹混沌与压抑的“沈清辞”吗?不,那只是喘息,是无声的抗议,是被允许存在的、有限的宣泄。
他口中的“真实的自己”,是那个被他亲手埋葬、却又在午夜梦回时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的——前国际行为分析顾问,沈清辞。
那个曾经冷静、锐利,能通过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洞悉人心,能在复杂案件中抽丝剥茧,能与林琛这样的顶尖专家进行专业交锋的独立女性。那个灵魂,充满了理性的力量、不屈的骄傲,以及对真相近乎执拗的追求。
他一直在试图剥离这个“她”。他抹去她的职业痕迹,切断她的专业联系,将她圈养在由他定义的世界里,让她变得依赖、脆弱、只能仰他鼻息。他惧怕这个“她”,因为这个“她”拥有看穿他伪装的能力,拥有不依附于他也能存在的底气。
可现在,他却要求这个被他亲手封印的“她”,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赤裸地展现灵魂?
这太荒谬了!太残忍了!
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吗?试探那个“顾问”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暗中观察他、分析他?他想要确认,在他如此严密的控制下,她是否依然保留着那份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属于“沈清辞”核心的智力与洞察力?
还是说……这是一种更扭曲的炫耀?看,即使是我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我依然能命令她,用那双残翅,为我跳一支最惊艳的舞?我要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清楚地认识到,哪怕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真实”,也早已是我的掌中之物?
抑或,在这层层算计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处,隐藏着一丝病态的渴望?他厌倦了那个温顺的假象,他想要触碰那个真正能与他匹敌、甚至能刺痛他的灵魂,哪怕那会带来毁灭般的痛苦?
无数个念头,如同暴风中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理性在尖叫着警告这是一个陷阱,情感却在巨大的震撼中感到一种近乎麻痹的刺痛。
为他跳一支舞,用“前国际行为分析顾问”的眼光和灵魂去跳?那将不再是艺术,那将是一场公开的、无声的审讯。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肌肉的每一次紧绷与松弛,都将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表达,而是带着专业性的、对过往所有控制、所有伤害的无声控诉与犀利剖析。
她将在舞蹈中,将自己最脆弱也最强大的内核,彻底摊开在他面前,也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不再是表演,这是献祭。
沈清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月光洒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看着眼前这个提出如此疯狂要求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悲。
内心的风暴在肆虐,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碎。
他给了她一个最艰难的抉择:是继续戴着“陆太太”的面具,安全却麻木地完成一场演出?还是应他所求,撕掉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也是他最忌惮的姿态,走上舞台,进行一场胜负未知的、危险的豪赌?
空气凝固了。月光下,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在无声地回应着这场由他掀起的、席卷她全部身心的——内心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