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前夜,城市华灯初上,顶层排练室却仿佛与世隔绝。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室内只留了几盏射灯,将光线聚焦在中央的木地板上,如同一个孤立的舞台。
沈清辞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排练。明天,她将站在真正的聚光灯下,面对无数双眼睛。而此刻,空旷的排练室里只有她和……他。
陆寒洲没有像往常那样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就站在离镜墙不远的地方,穿着深色的衬衫,身形挺拔,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他没有坐下,似乎预示着这将与以往任何一次旁观都不同。
沈清辞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眼时,那里面所有的犹豫、挣扎、甚至是对明天的忐忑,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音乐响起。不是排练时常用的片段,而是完整的,为明天准备的最终版本。
她起舞。
没有了初期的技巧炫耀,也没有了中期那些带着试探和对抗的即兴。这支舞,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又仿佛浑然天成。所有的情感——被压抑的愤怒、无处安放的悲伤、深入骨髓的迷茫、以及对自由近乎本能的渴望——都被她熔铸进每一个动作里,不再是以碎片化的方式迸发,而是如同一条沉静而汹涌的暗河,在完美控制的肢体下,无声地奔腾。
她的身体时而舒展如垂天之云,带着一种挣脱地心引力的轻盈;时而蜷缩如惊弓之鸟,每一个关节都诉说着不安与警惕;时而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续的旋转如同平地升起的旋风,裙摆飞扬,发丝散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练功服,勾勒出紧绷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她的呼吸与音乐完全同步,沉重时如同负轭前行,轻缓时如同风中絮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射灯下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既有灼人的热度,又有彻骨的寒凉。
陆寒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摒住呼吸般的紧张。他看着她如何将痛苦转化为力量,如何将挣扎升华为美。这不再是控诉,也不是乞求,这是一种宣告。用身体,用灵魂,宣告着她的存在,宣告着那些他试图压制的东西,如何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成了这样一曲惊心动魄的舞蹈。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窜动。是她倾泻而出的巨大情感能量,是他被剧烈搅动的心绪,是两种强大意志在这静谧空间里无声的碰撞与交锋。
在一个极高的腾空跳跃后,沈清辞落地,没有一丝声响,如同羽毛飘落。她维持着结束的姿势,单足而立,手臂延伸向窗外无尽的夜空,脖颈扬起,形成一个优美而骄傲的弧度,仿佛在追问,又仿佛在迎接。
音乐最后一个音符,悄然消散。
排练室里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只剩下她尚未平复的、清晰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声,却仿佛充斥在每个角落的“电流”,仍在微微震颤。
沈清辞缓缓收回动作,站直身体。她没有立刻看向陆寒洲,只是微微低着头,胸口起伏,感受着汗水沿着脊柱滑落的冰凉触感。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一直站在那里的男人。
陆寒洲也正看着她。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震撼,有审视,有一丝被挑战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试图将这最后一舞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的专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被深深触动后的失语。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空荡的排练室里,刚才舞蹈所激起的无形波澜,仍在两人之间回荡、碰撞。
最后一次排练,结束了。
但它所点燃的某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