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将沈清辞的态度转变,精准地锚定在“创伤后依赖”这个他能够理解且掌控的范畴内。这个认知,像一道被谨慎拉开的闸门,释放出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被长久压抑的、更为汹涌的东西——一种变本加厉的占有欲。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是“察觉”和“接受”她的靠近。他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主动踏入领地的领主,开始以保护之名,堂而皇之地、细致入微地介入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要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清晨,沈清辞刚醒来,就发现卧室的衣帽间里,不知何时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服饰,从晨袍到礼服,一应俱全,风格却无一例外地偏向柔顺、典雅,与她以往偶尔会穿的、带着些许锐利或个性的款式截然不同。罗德恭敬地转达:“先生认为这些颜色和材质更适合您目前休养的状态。”
早餐时,她只是多看了一眼餐盘里的煎蛋,陆寒洲便会淡淡开口:“不喜欢溏心?下次让厨房做全熟。” 他甚至开始过问她的菜单,哪些食物“利于安神”,哪些“过于寒凉”,都被他一一标注。
她想去画室,他会“恰好”有空,陪她一同前往,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公务,看似各行其是,但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个空间,让她握着画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更甚的是,她与外界那本就微弱的联系,被进一步切断了。之前还能偶尔使用的、经过“净化”的平板,被以“屏幕伤眼,不利于恢复”为由收走,取而代之的是几本他亲自挑选的、内容温和无害的文学书籍。连她之前借口“艺术交流”而保留的、一个极少使用的加密邮箱,也被罗德“委婉”地告知,因系统安全升级,暂时无法登陆。
他享受着这份她主动靠近所带来的、扭曲的满足感。看着她在他划定的范围内活动,看着她因他的“体贴”而微微蹙眉却最终沉默接受的样子,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餍足。这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用“规则”和“力量”绝对掌控一切的、安全的状态。
沈清辞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得寸进尺”。
他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像一层层柔软却坚韧的丝线,将她越缠越紧。她理解他行为背后的创伤和不安,那份源于童年巨大失控感的恐惧,驱使着他需要通过绝对的控制来获得安全感。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能够全盘接受。
当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否定她挑选的一幅略带抽象和压抑风格的画作草图,并让人换上他指定的、色彩明艳的风景画临摹本时,沈清辞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冷峻面容上,因为“安排”好一切而流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心痛,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陆寒洲,”她放下画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不是需要被重新塑造的瓷娃娃。”
陆寒洲抬眸,对上她带着轻微反抗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还有他无法完全解读的……一种类似于悲悯的情绪?这让他心底那点满足感微微一滞,升起一丝不悦。
“你需要静养。”他语气不变,带着惯常的结论性口吻,“这些无谓的消耗,不利于你稳定情绪。”
“稳定情绪的方式,就是抹掉我所有的个人喜好和表达吗?”沈清辞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在给你最好的安排。”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清辞,依赖我,听从我,这才是对你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他将她的“靠近”,彻底解读为了需要他全权主导的“依赖”。
沈清辞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关切与绝对掌控的复杂光芒,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试图靠近的,是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而他回应的,却是更加密不透风的囚笼。
得寸进尺的掌控,与试图抚慰的真心,在这看似缓和的气氛下,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拉锯。
她不知道,这场拉锯的终点在哪里。
是她最终被彻底同化,活成他设定好的、安全的“依赖者”?
还是这不断收紧的束缚,会最终绷断那根刚刚试图连接两人的、脆弱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