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主卧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壁灯,晕开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陆寒洲因为失血和药物作用,已经沉沉睡去。他平躺着,受伤的右臂被小心地安置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厚重的白色绷带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宇也未完全舒展,薄唇紧抿,透出一种易碎而冷硬的矛盾感。
沈清辞却毫无睡意。
她穿着丝质睡袍,坐在离床不远的单人沙发里,身体深陷其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影掠过天花板,一晃而过,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替身的疑问,像一颗深埋已久的毒瘤,在经历了马场的生死一线、他奋不顾身的相救、以及此刻这静谧深夜的催化后,终于冲破了一切压抑和伪装,疯狂地滋长、溃烂,让她不得安宁。
程雪凝的话语,那些旁人的窃窃私语,与她记忆中偶尔捕捉到的、陆寒洲看她时那瞬间的恍惚和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她到底是谁?
在他眼中,她究竟是沈清辞,还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叫“叶晚”的女人……那张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旧书夹层里的、有些泛黄的旧照片……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起身,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从一本厚重的《欧洲建筑史》扉页里,抽出了那张她意外发现后便一直妥善藏起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巧笑嫣然,眉眼弯弯,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温柔。那轮廓,那神态……与自己,竟真有六七分相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照片,一步步挪回床边。昏黄的灯光照在陆寒洲沉睡的脸上,也照在她手中那张承载着另一个女人笑靥的纸片上。
对比如此鲜明,又如此残忍。
他救她,护她,或许真的只是因为……这张脸。
这个认知,比马场上被惊马拖行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抑制。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人,又或许是那细微的啜泣声惊扰了他,陆寒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带着刚醒来的迷蒙和戒备,但在看清床边站着的是她,以及她脸上清晰的泪痕时,那戒备化为了不解,随即,当他目光下移,落到她手中紧紧捏着的那张照片时——
他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睡意和疲惫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愠怒,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戾,以及……一丝飞快掠过、难以捕捉的……痛楚?
“你从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低沉和一种紧绷的冷意,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沈清辞。
沈清辞被他眼神中的冷厉刺得心脏一缩,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了!她举着那张照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陆寒洲,你看着我……”
“你每次看着我,保护我,甚至不惜为了我受伤……”
“你看到的,到底是谁?”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柚木地板上。
“我到底是谁的替身?!”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掏空了她所有的勇气。问完之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停歇的颤抖,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以及两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声。
陆寒洲的脸色在昏暗中变幻不定,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的女人,看着她手中那张如同诅咒般的照片。他受伤的手臂似乎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许久久。
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个冰冷的“是”字将她彻底打入地狱。
最终,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缓和了些许,但眸色依旧深沉如夜。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她泪水涟涟的眼睛,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带着某种沉重力量的语气,反问道:
“一张照片,几句流言,”
“就让你否定了一切?”
“包括我刚才,”他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受伤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差点为你废掉的这条手臂?”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闪避。
“沈清辞,在你心里,我陆寒洲,”
“就是这样一个……肤浅至极,只会沉迷于替身游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