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化工”这个名称,此刻在沈清辞眼中,充满了讽刺。她开始将调查的重点,从财务数据转向环境记录。一个如此高利润、处理高难度废料的化工厂,其环保合规性往往是藏匿秘密的最佳掩护,也可能是最脆弱的突破口。
她调取了“长青化工”近五年所有公开的环保监测报告、排污许可证申请文件以及接受第三方环评的记录。表面上看,一切井井有条,各项排放指标均符合,甚至优于国家标准,还获得过几次地方颁发的“绿色企业”称号。
然而,当沈清辞将不同年份、不同来源的报告进行交叉比对,并引入该区域历史气象数据、水文资料进行参照时,疑点如同沼泽地的气泡,不断冒出。
第一,过于“完美”的数据曲线。 化工厂的生产具有波动性,受原料批次、设备检修、甚至天气因素影响,排放数据理应存在正常范围内的起伏。但“长青化工”提交的监测数据,尤其是几种关键特征污染物的浓度,连续多年几乎呈现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这在复杂的化工生产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第二,第三方监测报告的“巧合”。 沈清辞注意到,几次关键的、需要向监管部门提交的第三方突击检测,其采样日期都巧妙地避开了工厂已知的、大规模处理特定高危废料的生产周期。而这些信息,本应是高度保密的。
第三,周边环境的无声控诉。 沈清辞搜索了该工厂周边区域的民间环保论坛、社区投诉记录,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本地新闻报道。她发现,尽管官方数据“完美”,但附近村民多年来一直断续投诉地下水有异味、农作物减产、牲畜异常等问题。只是这些声音微弱,且很快就会被平息或“澄清”。
第四,能源消耗与处理量的不匹配。 根据其公开的能源采购数据和宣称的处理规模,沈清辞进行了粗略估算。要达到其声称的、如此彻底的污染物降解率,其能源消耗应该远高于账面显示的水平。这部分“消失”的能源,去了哪里?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进行彻底的净化处理。
最大的疑点,来自于一份她费尽心力才找到的、几年前一份未被采纳的匿名内部审计报告草稿的碎片(可能是某个有良知的员工泄露,最终被压制)。报告碎片中提到,工厂的在线监测设备疑似存在人为设置“安全阈值”的痕迹,当实际排放浓度超过临界值时,会自动启用一套内置的“数据修正”程序,使得最终上传至监管平台的数据始终保持在达标范围内。
这是系统性的、蓄意的数据造假!
而违规排放的嫌疑,几乎可以坐实。那些未经充分处理的有毒废水、废气,很可能通过隐秘的管道、或者在夜间,被直接排入了环境,滋养着陈董的利润,毒害着那片土地和生灵。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拼凑出的证据链,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为了利益,他们不仅可以谋杀、可以窃取,还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毒害一片土地,视民生如草芥。
这片环保疑云,不仅仅是违规操作,它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的谎言网,笼罩在“长青化工”的上空,掩盖着其快速盈利的真相,也更可能是在掩盖那个隐藏在工厂深处的、与“潜渊”相关的秘密。
违规排放需要隐秘的渠道,这些隐秘的管道、废弃的深井,或者人迹罕至的排放点,是否也与那个被虚线标注的“核心区域”有所关联?是否在排放污染物的同时,也在进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需要严格保密的物质转移或废弃物处理?
环保疑云,不仅可能成为扳倒陈董的利刃,更可能是指向“潜渊”残留秘密的又一条路径。
她需要更具体的证据,也许是内部人员的证词,也许是真实的、未经篡改的监测数据,也许是那些隐秘排放点的确切位置照片或视频。
沈清辞关掉文档,走到窗边,深深呼吸着海岛洁净的空气,却仿佛能闻到遥远大陆上,从那家化工厂飘来的、带着谎言和毒素的刺鼻气味。
疑云已现,只待一场风暴,将其彻底吹散。
而这场风暴,将由她来引动。